石川綾子帶來的寒意,如同某種無法祛除的低溫燒灼,持續蟄伏在莉子的骨髓深處。她變得更加警惕,像一隻受驚的林鼠,對周圍任何細微的時間波動都反應過度。然而,內在的感知無法被物理手段完全阻斷。更讓她不安的是,她與海鬥之間,似乎也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由時間本身鑄就的隔閡。
在她幾乎被石川綾子「清理」後的第三天晚上,海鬥終於出現了。他站在她公寓樓下昏暗的路燈光暈外,身影模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下顎線繃得極緊。一道淺淺的新傷痕從他右邊眉骨延伸至鬢角,為他平添了幾分戾氣。
「你沒事。」他看到她下樓,第一句話是陳述,但莉子捕捉到他語氣裡一絲極其細微的、如釋重負的鬆弛。
「你遲到了三天。」莉子說,聲音有些發緊。她無法忘記石川綾子說他正在「接受質詢」時那冰冷的語氣,目光不由落在他臉上的傷痕。
海鬥沒有解釋傷口,只是簡短地說:「石川長老的行動……超出了常規授權。但她的警告,你必須重視。」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彿喉嚨受過傷。
他試圖恢復教學,帶她去感知城市時間流的「健康」脈動,學習辨別哪些是自然的「皺褶」,哪些是可能導致嚴重後果的「節點紊亂」。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莉子發現,當海鬥向她演示一個極其微小的時間「校準」——比如,讓一片本該更早被風吹落的樹葉,按照一個更和諧的節奏飄下——之後,她關於這個過程的記憶,會出現輕微的偏差。有時是樹葉的顏色深淺,有時是海鬥手指動作的細微角度,有時甚至是風吹來的方向。這些偏差無關緊要,轉瞬即逝,但她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種「不吻合」。
起初她以為是自己精神不濟。直到一次,在回憶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個小巷時,莉子脫口而出:「你當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強行介入一個穩定的迴響,後果不是你所樂見的』,對吧?」
海鬥正在翻閱一本古老手稿的複印件,聞言動作一頓,擡起頭,眼神帶著一絲困惑:「不。我當時問的是『你能看見它們,對嗎?』」
一股寒意瞬間爬上莉子的脊背。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不定。那個關乎命運轉折的初遇,在他們的記憶裡,竟然有著不同的開場。
「是時間悖論。」海鬥放下手稿,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沈重的確定性,「我們之間的聯繫,因為共同涉及對時間流的操作,正在產生微小的、相互幹擾的『疊加態』。我的每一次介入,你的每一次觀察和學習,都可能在不經意間,創造出……分支的記憶路徑。」
莉子感到一陣眩暈。「意思是……我們的過去,正在被改寫?」
「不完全是改寫。是……產生了多個並行的、都『真實』發生過的版本。就像一棵樹生長出的不同枝椏,它們都源自同一主幹,但指向稍有不同的空間。」他嘗試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通常,這種效應極其微弱,會自然癒合,被主時間線覆蓋。但我們……或許因為石川長老的幹涉,或許因為你本身天賦的異常,或許因為我頻繁地在你周圍操作時間……這種疊加效應被加劇了。」
他看著莉子,眼神複雜:「我們共享的時光,正在變得……不唯一。」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慌,遠超任何外在的威脅。那些她以為堅固的、共同的記憶基石,此刻仿彿建立在流沙之上。哪一個版本才是真實的?他當時到底是用了哪根手指?說了哪句確切的話?她對他的理解,有多少是建立在可能已經「偏移」的記憶之上?
這種不確定性,像腐蝕性的酸液,悄然侵蝕著她試圖建立起的信任與依賴。她開始不自覺地審視海鬥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試圖判斷這是否屬於「她所認識的」那個海鬥。
一天夜晚,他們在莉子的公寓裡研究那份古老的織網人手稿。氣氛因為之前的討論而有些凝滯。莉子起身去泡茶,當她端著茶杯轉身時,看到海鬥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景,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落寞。他臉上那道傷痕在柔和的光線下依然清晰,提醒著他為她付出的代價。
一股混合著心疼、愧疚與迷茫的衝動讓她開口:「海鬥,如果……如果我們不再接觸,不再一起『織網』,這種悖論會不會消失?我們的記憶會不會穩定下來?」
海鬥沒有立刻回頭。他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仿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擊中。過了幾秒,他才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毫無掩飾地落在她臉上,那裡面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掙紮、不捨、無奈,還有一絲深埋的痛苦。
「理論上,會減弱。」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
「那或許我們應該……」莉子的話沒說完,但她知道海鬥明白。這是一個為了「穩定」而理智的選擇。
海鬥沈默地看著她,那眼神仿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某個不會動搖的時間點。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莉子,」他叫了她的名字,沒有加上敬語,這在他是極少數的時刻,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情緒,「時間悖論可以隔離。但有些東西,一旦發生,就無法從時間線上抹去,無論它產生了多少個並行的版本。」
他指向她,又指向自己心口:「我們在這裡的記憶,或許會混亂。但這裡的感受,」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胸口,語氣斬釘截鐵,「無論在哪一條分支的時間線上,都是確定的。我關心你,擔心你,不希望你受到傷害……這些,在任何一個『版本』的記憶裡,都是真實的。」
莉子怔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他的話語像一道暖流,穿透了記憶不確定帶來的冰冷迷霧。
就在這一刻,她眼前猛地一花!
書桌、窗簾、海鬥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瞬間雙重疊加,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一個影像裡,海鬥正深深地看著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和脆弱,帶著未盡的話語;另一個影像裡,他則已經轉回身,恢復了平時的疏離,只留下一個冷硬而決絕的背影,仿彿已經接受了分離的提議。
兩個真實。同時存在。相互重疊。
劇烈的眩暈和認知撕裂感襲來,莉子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褲腳。
幻象消失了。房間恢復正常。海鬥急切地衝過來,抓住她的胳膊穩住她:「莉子!」
她擡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面寫滿了真實的擔憂。但剛才那雙重影像帶來的分裂感,卻像一根冰刺,紮進她的腦海。她甚至無法確定,此刻扶著她的這個海鬥,是否與一秒鐘前對她吐露心聲的那個,是同一個時間線上的存在。
「我……我看見了兩個你……」她聲音發顫,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在確認哪一個才是真實。
海鬥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緊緊抿著唇,將她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蹲下身,清理地上的碎片。他的動作依舊沈穩,但緊繃的肩膀和過於專注於清理的姿態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與無力感。
「記憶的疊加……已經開始影響實時感知了。」他低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沈重得仿彿能壓垮空氣,「這比我想像的……來得更快,更嚴重。」
莉子蜷縮在沙發上,看著他清理的側影,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無助和悲傷。他們之間剛剛萌芽的、難以言喻的情感,還未及明確,就被捲入了時間本身的洪流中,變得支離破碎,真假難辨。愛,在確定的時間裡已是難題。而在這動盪不安、多重真實並存的悖論中,它該如何尋找錨點?
海鬥清理完碎片,站起身,沒有再看她,只是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仿彿在凝視著那無形而混亂的時間之網。
「我們需要找到解決方法。」他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憂慮,「在情況變得更糟之前。」
莉子抱緊雙臂,沒有回答。她只覺得,他們仿彿正站在一片不斷裂開的冰面上,腳下是名為「時間」的、冰冷而莫測的深淵。而他們之間那份剛剛確認的心意,能否成為渡過這片深淵的橋樑,還是會與腳下的冰面一同碎裂,仍是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