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時間並非一條直線,而更像……一張網?」
莉子盤腿坐在自己公寓的榻榻米上,面前攤開的素描本上畫滿了潦草的線條和圈點,試圖勾勒出山崎海鬥口中那難以想像的結構。窗外是東京永不眠的夜景,點點燈火如同灑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但她此刻的心神完全沈浸在另一個維度的圖景中。
海鬥坐在她對面的矮桌旁,姿態依舊端正,與莉子隨性的坐姿形成鮮明對比。他沒有碰莉子為他泡的茶,只是偶爾用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仿彿在觸碰那些無形的脈絡。
「一個過於簡化的比喻,但便於理解。」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物理定律。「想像每一個瞬間,每一個選擇,都是一個節點。無數的節點由因果的絲線連接,構成龐大無垠的織物。我們所經歷的『現實』,只是其中一條被錨定的主線。」
「而那些『皺褶』……」莉子若有所思地指向本子上一個畫了漩渦的點。
「是節點之間張力產生的扭曲,是未選擇之路的殘影,或是時間流本身癒合過程中產生的『疤痕』。」海鬥接過話,「你的天賦,在於能感知甚至輕微地觸動這些節點與絲線。但感知與正確幹涉,是兩回事。」
過去一週,莉子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兩半。白天,她仍是那個為客戶改稿改到頭禿的設計師早川莉子;夜晚和週末,她則成了山崎海鬥的學生,學習著名為「織網」的危險技藝。
海鬥的教學方式嚴苛而抽象。他帶她去熙熙攘攘的車站廣場,讓她只是「觀看」,感受人群中自然產生的時間漣漪——一個錯過的擁抱所留下的遺憾波紋,一個即將做出的決定所引發的未來微光。他禁止她進行任何實際操作,反覆強調「理解先於行動」。
「幹涉的代價是什麼?」莉子曾追問。
「因果。」海鬥的回答言簡意賅,「你拉動一根線,必然牽動與其相連的其他部分。改變越大,牽動越廣,產生的『回彈』也可能越難以預測。我們的目標不是創造奇蹟,而是進行最微小的、必要的修復,以維持織物整體的穩定。記住,我們是織網人,不是拆線者。」
理論是枯燥的,禁令是令人焦躁的。莉子體內那種初次成功幹涉後燃起的衝動,並未因學習而熄滅,反而在知識的澆灌下悄然滋長。她渴望實踐,渴望驗證自己所學,渴望用這份力量去做些「什麼」。
機會,或者說誘惑,在她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到來了。
那是週五晚上,她與大學時代的好友佐藤健太郎約在一家居酒屋見面。健太郎是她少數保持聯繫的舊友,一個充滿幹勁、夢想著將自己創立的科技新創公司推向頂峰的年輕企業家。他出身普通,憑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和出色的技術能力走到今天,但莉子知道,他背後是無數個不眠之夜和一次次被投資人拒絕的挫折。
幾杯啤酒下肚,健太郎眉飛色舞地談論著他的新項目、潛在的投資人,但莉子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下隱藏的疲憊與強撐的自信。
「下週一那個投資簡報會,至關重要。」健太郎灌了一口啤酒,語氣變得有些苦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你知道嗎?我上次就是因為一個愚蠢的意外——鬧鐘沒響,遲到了五分鐘,給那個古板的田中先生留下了極壞的『不守時』印象,直接黃了一個重要的初期機會。為此我自責了很久,感覺對不起整個團隊那麼多日夜的努力。這次……這次要是再出任何差錯,我們可能就真的……」他沒說下去,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莉子從未見過的脆弱。
就在他揮手招呼服務生續杯時,莉子看到他西裝袖口下,腕錶的錶冠有些鬆脫。
幾乎是同時,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在健太郎身側的空氣中,一道細微的、轉瞬即逝的「皺褶」閃過。皺褶內的影像模糊不清,但一種「遲到」的緊迫感和「錯失」的沮喪情緒,如同微弱的電流般傳遞過來。
莉子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微小、具體,且看起來後果可控的「節點」。眼前是好友多年努力可能因一個微小意外再次付諸東流的風險,耳邊是他話語中深藏的壓力和自責。
海鬥的警告在耳邊響起:「……最微小的、必要的修復……」這難道不算嗎?防止一個因微小意外而可能導致的重大遺憾,挽救朋友瀕臨崩潰的信心與夢想?這不正是「織網」的意義所在?一股強烈的、想要保護重要之人的情感壓倒了理智,她為自己的衝動找到了合理的藉口。
她藉口去洗手間,在狹小的隔間裡,深吸一口氣,嘗試運用海鬥教導的「觀看」技巧。她集中精神,不再像以前那樣粗暴地投射意念,而是試圖「閱讀」圍繞著健太郎的那個與「遲到」相關的節點。她「看」到了幾個模糊的可能性:鬧鐘故障、交通堵塞、以及……手錶停走。
目標明確了。那個鬆脫的錶冠。
她將精神聚焦於此,想像著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在一次不經意的擡手間,錶冠被衣袖邊緣輕輕刮蹭,向內旋緊了四分之一圈。這個幹涉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不會改變手錶的外觀,不會影響健太郎的任何行為,只會確保這枚手錶在未來幾天內走得足夠準確。
沒有強光,沒有巨響。她只是感覺自己的精神如同觸手般輕輕探出,在那個特定的「節點」上,施加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指向未來的「推力」。
做完這一切,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與期待。她回到座位,若無其事地繼續聊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掃過健太郎的手腕。
幾天後,健太郎興高采烈地打來電話:「莉子!簡報會超順利!我準備充分,對答如流,最重要的是,時間掐得剛剛好!感覺運氣都站在我這邊了!」
莉子握著電話,嘴角無法抑制地上揚。一股暖流在她心中湧動。她成功了!她幫助了朋友,而且沒有引發任何明顯的負面效應。海鬥太過謹小慎微了,她想。只要足夠小心,微小的幹涉帶來的是純粹的益處。
然而,這種樂觀並未持續太久。
週末再次跟隨海鬥學習時,在一處公園裡練習感知時間流,海鬥突然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轉向她。
「你進行了幹涉。」他的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莉子心虛地一顫,試圖否認:「我……」
「時間流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跡,」海鬥打斷她,眼神冷峻,「尤其是未經許可的幹涉,會產生獨特的『漣漪』。你做了什麼?」
在對方那仿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莉子只得將幫助健太郎的事情和盤托出,並強調幹涉的微小與結果的積極。
海鬥沈默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讚許的表情。他擡起手,指向不遠處一棵櫻花樹下,一隻正在梳理羽毛的斑鳩。
「看那隻鳥。」
莉子順著望去,不明所以。
「你的朋友準時抵達了會場。因此,他進入電梯時,比原定的『時間線』早了三十七秒。電梯裡,他無意中擋住了一位正要趕去參加環保項目資金審批會議的女士,鈴木女士,使她比原定晚了幾秒按下樓層按鈕。這導致她到達會議室時,錯過了理事長打來的一個重要內部電話。而那個電話,是通知她項目資金因預算調整被臨時擱置。」
海鬥的聲音冰冷而精準,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莉子心頭。
「鈴木女士未能及時得知消息,在後續的匯報中未能針對性地調整策略,導致審核未能通過。那個她傾注了三年心血的社區環保項目,因此流產。她團隊裡一位名叫高橋的年輕研究員,寄予厚望的博士後工作合約也隨之泡湯。今天早上,心情鬱結的高橋開車時分神,差點撞上一個騎單車上學的孩子。孩子驚慌躲避,衝上了草坪,驚飛了那隻原本應該在那裡多停留兩分鐘的斑鳩。」
他轉向莉子,目光如炬:
「現在,告訴我,你『微小』的幹涉,帶來的後果是什麼?是幫助了你的朋友,還是差點導致一場車禍,讓一個環保項目流產,讓一個年輕研究員失業,並驚擾了一個無辜的孩子?而這,僅僅是我們此刻能觀測到的、極其有限的連鎖反應中的一環。」
莉子臉色煞白,怔怔地看著那隻因受驚而飛遠的斑鳩,仿彿它翅膀的每一次扇動,都在嘲諷她的天真與魯莽。她幫助了健太郎,卻在無形中,讓遠方的陌生人承受了命運的急轉直下。
蝴蝶效應。這個她聽過無數次的詞,從未像此刻這樣,帶著如此冰冷而沈重的分量,砸在她的心頭。
海鬥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稍緩,卻依舊嚴厲:
「這不是遊戲,早川莉子。每一條線都相互牽連。在你無法看清整張網之前,你的每一次『好意』,都可能是擲向命運的骰子,而你,永遠無法預知骰子落下的是哪一面。」
「現在,你明白了嗎?」
莉子站在春日的陽光下,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最初的興奮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後怕與對自身能力的恐懼。她以為自己觸碰的是希望之線,卻險些拉開了災難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