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在二十世紀的文學史中挑選最偉大的作家,吳爾芙的名字幾乎不會被遺漏。作為意識流寫作的代表人物,她的作品不僅以文字美學召喚出時間流動的質地,也以千絲萬縷的女性內在思維,挑戰主流文學對性別與情感的單一敘述。2002年,史蒂芬戴爾卓Stephen Daldry導演電影《時時刻刻》,這是改編自麥可康寧漢於1999年出版的同名小說,描繪三位女性在不同時空、同一日之內所經歷的生命片段,而這部小說援引的正是吳爾芙的代表作《戴洛維夫人》。

電影以吳爾芙在1941年投河自盡作為開場,將死亡的陰影鋪陳至全片。1923年倫敦近郊,妮可基嫚飾演的吳爾芙寫下:「戴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1951年,茱莉安摩爾飾演的蘿拉正讀著這本書;到了2001年,梅莉史翠普飾演的克勞麗莎─這位現代的「戴洛維夫人」,則為一場為艾德哈里斯詮釋的詩人朋友理察承辦聚會而親自挑選鮮花。小說的意識流形式向來難以搬上銀幕,不易轉譯的內在節奏與流動思緒,往往在影像化過程中變得滯礙難行。於是,導演史蒂芬戴爾卓選擇以形式的精巧取代敘事的順從,透過華麗卻精確的對比剪接,捕捉三段命運之流如何在時間之外交錯相繫。

就像菲利普葛拉斯所譜的極簡旋律,在片中形成一種持續環繞的呼吸節奏,與鬧鐘、洗碗聲、腳步聲等日常環境音交織成章,電影讓原本「被看不見的勞動」轉化為「可被聽見的節拍」。倫敦郊區的書桌、洛杉磯的廚房、紐約街角的花市,在看似迥異的風景中回擊出同一個問題:「我如何照顧世界,而不把自己丟失?」因此,與其把《時時刻刻》讀作一部死亡紀事,不如說它是一場關於如何活下去的倫理辯證。

三位角色彷彿是一個靈魂的三個時辰。吳爾芙是黎明,她筆下「買花」的舉動並非柔情寫意,而是對自主的宣告。創作於她而言,不是逃避,而是為呼吸築出一間私密之屋。妮可基嫚在表演中呈現的,不只是臉部的變形,而是一種心智如何在憂鬱與頭痛之間掙扎、仍渴望寫出完整句子的掙扎。
蘿拉則是午後。她被一棟潔白無瑕的郊區住宅、如教科書般的婚姻與乖巧的兒子包裹著,但完美之中,性傾向無法被理解的年代,她總想著自我了結的事情。她的「離開」經常被簡化為自私的選擇,然而從女性視角來看,那是一種最基本的生存決策:當所有照料只出不進,撤退即是保命,而非背叛。
而克勞麗莎,就是傍晚的餘暉。她買花,也買下生活的秩序感;她籌辦宴會,也同時背負愛情、友情與成熟女性應有的得體面孔。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切可能只是徒勞,但她仍努力撐住,因為她知道一旦鬆手,一切可能就會崩塌。

表演上,三位女演員呈現了女性存在的三種壓力帶。妮可基嫚演的是文字在身體中受困的樣貌,茱莉安摩爾演出「溫柔的撤離」,沒有戲劇化的崩潰,而是一步一傷的抽離悲哀,而梅莉史翠普則讓我們看到所謂「能幹」如何在不斷照料與妥協中被逐漸掏空。她們不是彼此的對照,而是同一個靈魂在一天的時間裡,遞出的三張臉。
死亡在這部電影裡並未被浪漫化。理察的墜樓,不只是《戴洛維夫人》中年輕士兵之死的影像化變奏,更是揭示一種關係裡,情感未竟的痛。若電影僅止於此,無非是重演悲劇的輪迴。但真正觸動人的,是那一句「你為什麼總讓角色死去?」吳爾芙的回答:「因為這樣活著的人才會感覺幸福。」這是一種嚴厲又溫柔的悖論─死者已矣,生者仍須修復生活的裂縫。當導演選擇在片尾重現吳爾芙的投河畫面,卻已不再是沉重,而是釋然;她留給丈夫的信裡說:「我生命中的歡愉來自於你。」那不再是兩難的選擇,而是一種最後的贈與。

蘿拉與克勞麗莎的重逢,是對另一種死亡的告白。蘿拉低聲說「我愛的人都死了」,語氣裡已無悲傷,只剩沉靜的事實。不是每個人都能獲得救贖,有時救贖不是回頭道歉,而是讓選擇得以被承認、被理解。當克勞麗莎的女兒擁抱蘿拉,那是一種無聲的繼承:照料可以再分配,關係可以重組,家也可以重新定義。
那一刻,吳爾芙、蘿拉、克勞麗莎三個女人,三段時代,成為一個命運共同體。她們不再只是時間裡的角色,而是時間本來的形狀,是承認人性如此複雜的人性。生而為人,不是一切都被原諒,而是我們終於肯把時間還給自己一點,不再以「愛」之名,行耗損之實。

I remember one morning getting up at dawn, there was such a sense of possibility. You know, that feeling? And I remember thinking to myself: So,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happiness. This is where it starts. And of course there will always be more. It never occurred to me it wasn’t the beginning. It was happiness. It was the moment. Right then.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我記得有一天清晨,心中充滿了無限可能。我當時想:這就是幸福的開始。萬物都從此刻開始,當然,幸福還會繼續,但能夠這樣子想,就是一種幸福,它就是幸福本身。就在那一刻,就是那一刻。
現在重看《時時刻刻》,我仍稱其為這是一部能讓吳爾芙微笑的電影!但那微笑,不是釋懷的甜美,而是創作者之間隔著一整個世紀的默契點頭,現在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世界並不完美,但在每一個時刻之中,我們總還能替自己留一口氣,替別人留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