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覺得這次的新作品很感人,而且回頭看書名取得很有意義。」在即將讀完之際,我便忍不住傳了此段訊息給Barbara Demick新書《竹林姊妹》的行銷一霞。
那種意義,就像是響鐘,你必須走過這些文字,由Barbara堅定的文字伴隨,才能了解為什麽最後是這個溫柔的名字。是的,她在中國計劃生育的政策底下,談的是一對雙胞胎的故事,而竹林是她們呱呱墜底的起點。
《竹林姊妹》所帶給我的是破除分離再度重逢的感動,一點也不刻意的渲染,Barbara一如她以往的作品,細心沉穩地紀錄每個細節,那包含在不同文化背景成長的青春期雙胞胎如何避免尷尬,以及並非刻意冒犯對方但又同時滿足認識好奇的詢問,進行她們每一次交流環節。還有各自扶養雙胞胎姐妹的美中母親首次見面乃至最後離別時,熱情終至捲動她們牽起彼此的手。在Barbara的話語中她是這樣期待「我真希望她們能暢談身為女性的生命經歷,那些年輕時所承受的委屈與犧牲,但或許無須言語,她們已經心領神會。」對於這組原生家庭及領養家庭互動最後能是圓滿,Barbara亦提出它牽涉了很多能夠深入了解的議題,關於導致這一切發生的源頭中國計劃生育、國際收養醜聞、美中經濟消長、雙胞胎研究等。
雖然人口計劃生育在一開始注定違背中國人多勢眾開枝散葉的傳統觀念,但還是從實施的那刻起乃至今形成了一定的影響,根據書中介紹如果有超生的家庭,計生委員會直接以高額罰金開罰,無法支付就是直接把家給砸了。雙胞胎芳芳、雙潔的曾氏一家甚至總共生了五個孩子。當時,雙胞胎母親贊華避免再被開罰(夫妻前面已經生了兩胎),便把芳芳托付給贊華大哥夫妻扶養,而芳芳就是在這之後被計生委員強行抱走。在這段奪嬰過程書中出現不下數次的描述,不僅凸顯執政者一直以來的蠻橫態度,也顯現出超生家戶是沒有正常程序或緩衝空間想出對應手段奪回孩子。
至於芳芳(後改名為以斯帖)如何輾轉到美國德州開啟她的新生活,這背後Barbara彙整了一樁龐大的違法交易樣貌。超生的孩童除從計生辦送至孤兒院,民間有所謂送子婆的女性會自行收集這些棄嬰並施予照顧,但她們本身生存環境困頓。直至棄嬰在國際間領養需求大增,這些送子婆便可從中順勢收取紅包作為成本補貼,所為「既可幫這些看不下去的棄嬰找到家,自己也能有口飯吃」,基本上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不過當一件事有利可圖,總會混入不安好心的人。對於棄嬰的身份查證責權歸屬於誰,最後淪為孤兒院跟這些提供嬰兒販子相互推托。
按法規這些孤兒院必須先刊登的尋親啟事在一定的時間後,確認這些小孩都沒人指認,才可以進入下一步的領養階段(而往往住鄉村的農民是不識字的)。這些照片它讓我想起以前路過佈告欄,上頭張貼失蹤人口海報資訊。總讓我有幾分地恐慌,心裡的擔憂很是簡單,與家人分開時年紀還那麼小,加上社會上的危言聳聽指稱那些失蹤人口最後是被切斷了手腳逼迫在路邊行乞,那麼,眼前這些大頭照中的人最後也會面臨那樣的結局嗎?
該說萬幸這對雙胞胎是注定要再相聚,原因有幾個:一、領養芳芳(後改名為以斯帖)的美國人瑪莎基於宗教信仰大力推崇領養,甚至以行動與兒子匯聚資料建立網站,讓更多有意領養者都可以透過他們的分享有更充備的資訊,促使Barbara能夠有管道與瑪莎接觸。二、Barbara在撰寫這本書時提到她結識史泰也十分熱衷領養小孩(他認為這能幫助節省地球能源),史泰為此同樣架設網站,並與其妻購買了大量的尋親公告過期報紙,這在之後都成為能夠逐一比對原生家庭指認自身小孩被計生辦奪走的資訊往往與公告上說明的內容不符。三、雙胞胎首次見面正好是肺炎發生的倒數幾個月前,在那之後截至這本書完稿後她們就暫時不再見過。
一開始雙潔與以斯帖因為語言關係,加上以斯帖家仍有顧慮(擔心被查到地址),先以筆信的方式讓雙胞胎以掃描翻譯的方式交流。聊的內容大抵是基礎的自我介紹,關於喜歡的顏色、身高體重、適口的料理調味。其實看到這裡我就產生了感動的情緒,那是自好不容易終於走到這一步所帶來的激動。但也理解,無論對於哪個雙胞胎而言,那終究是長得相像的陌生人,需要時間梳理自己並非獨特的這件事所帶來的混淆感。情緒的衝擊對父母來說也是很巨大的,尤其領養以斯帖的瑪莎反覆強調,如果她知道以斯帖的來歷自然是不可能領養,畢竟那種痛苦就算不親自面對原生家庭,正是因為疼愛孩子而決定領養的瑪菈更反對以這種形式剝奪孩子原有的幸福。
在閱讀兩家人在中國見面的那幾天,真的必須慶幸,或者是說Barbara所觀察到的模樣,雙方在你來我往的交談過程都是可以誠摯地接受對方的發問,竭盡可能地想要去導正當時的陰錯陽差,也不因此追究孩子應該要做出什麼改變。雙胞胎的原生父親便曾問瑪莎「買」下芳芳花了多少錢,這對口譯來說,是需要很小心翻譯的問句。而瑪莎也像是已準備好似的,從自身的角度解說是如何遵循中國收養中心的流程與以斯帖見面。但也能理解為什麽曾父會這樣問,對他來說,他的視角就是孩子被政府強制奪走。在得知芳芳獲得以斯帖的人生後,依然過得很好,卻也沒有悲憤地希望她能回到中國,這也實屬不易。
兩人在疫情席捲之後,即便有視訊可以聯繫,仍敵不過倦怠期而漸少聯絡。原本雙潔一家打算到德州拜訪的計劃也因為疫情臨時喊卡。Barbara在著墨這對雙胞胎時提出了有趣的觀察,兩人成長的家庭某種程度也成為美國與中國經濟發展的縮影,雙潔經歷了一段中國經濟一度優於美國的時段,在城市工作踏實領著薪水,原家的修整狀況一次比一次齊備,至於以斯帖則家則在養父過世後領著社會福利金、退休金,她也因為在家自修的關係並沒有升大學,修畢高中課之後就在超市打工。
雙胞胎的議題往往都會引來是否「具備相似性」的好奇探討,更遑論是像這對雙胞胎自幼就在不同國家成長,還有機會在長大後相逢。印象深刻的作品就像是《天生一對》這樣的喜劇作品,她們因相似喜悅,但也因內在的獨特而堅持自我必須有所區別。Barbara依然展現她站在報導立場的遠觀針對孩童拐賣深入披露,也很感謝她提出那些引述的原材料,讓人知道這個主題需要被關注。卻也不失溫柔的筆觸書寫她所接觸的素人們,是怎麼在專制體制下失而復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