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瑾
「總共一千五百元,看你是學生,就收你一千三吧!」司機小哥笑著說道。
「好!謝謝小哥!」我匆匆掏出現金遞給他,簡單道謝後便急忙下車。
推開醫院的大門,我一眼就看到于瑾站在走廊中央,整個人像被定格了一般,雙眼通紅,臉上寫滿了茫然與失措。
淚水不斷從她的臉頰滑落,彷彿時間在她身邊停止了流動。
「于瑾!」我快步走上前,低聲喚了一句。
她猛然抬起頭,聲音哽咽,語氣中充滿了絕望:「爸爸……已經……」
于瑾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直直地滑落,從她腫脹的眼眶裡流出的淚水,顯然不是剛開始哭泣,而是又一次失控的爆發。
她話語間斷,似乎每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擠出:「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隨即倒吸一口涼氣:「妳……有見到伯父最後一面嗎?」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越來越多,話語間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剛到沒多久……他看起來好虛弱……但還是睜開眼睛……對我笑了一下……然後就……」
她的語氣裡滿是痛苦,淚水浸濕了整張臉。那一刻,我腦海中浮現出無數聽說過的「迴光返照」的故事。
于瑾的父親,或許就是在等她的到來,等到見上最後一面,心願了卻,才安心地離去。
我緩緩走近,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低聲說:
「他是在等妳,等妳來見他最後一面……他一定帶著滿滿的愛與安心離開的。」
她沒有回應,只是輕輕地啜泣著,肩膀不住地顫抖。我站在她身邊,靜靜地陪著她,沒有多餘的話,因為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多餘。
沉默,反而是最有力的支持。
「走吧,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哭一場吧。」我的語氣柔和,盡量不讓她感受到更多壓力。
「嗯……」于瑾的眼淚依然不停地落下,但她努力咬著牙,拼命想控制住自己失控的情緒,顯然不願完全崩潰。
我陪著她走出醫院,來到外面僻靜的側巷。周圍沒有人聲,只有微微的風聲與樹葉的沙沙響動。
突然,于瑾撲進我的懷裡,緊緊地抱著我,彷彿一放手,整個人就會支離破碎。
她的力道如此之大,讓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現在已經徹底失去了依靠,而我,將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為什麼……人最終都會死呢?」她的聲音顫抖,語氣裡滿是悲憤與無助,眼淚早已打濕了我的衣襟。「難道就真的無法改變嗎?」
她繼續低聲哭訴,語氣裡充滿了對命運的不滿與抗議:「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家總是會被老天爺這樣針對?為什麼這些痛苦全都要落在我們頭上?」
看著她崩潰的模樣,我心中一陣刺痛。這樣的問題,我無法給出答案。死亡是無法逆轉的事實,但對於此刻的于瑾而言,任何理性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輕輕伸出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試圖給她一絲溫暖和安慰。我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她脆弱的神經。
「哭吧。」我低聲說,語氣中帶著溫柔與包容,「現在的妳不需要逞強,也不用隱忍。就讓這些情緒釋放出來吧,我會在這裡陪著妳。」
我想起了之前自己也曾經經歷的那段至暗時光。當紀盈離開的時候,我的世界也曾經崩塌,于瑾交給我的那封紀盈提前寫的遺書,是我能夠堅持下去的唯一支撐。
哪怕只是簡單的遞信的人,也能清楚感受到這份溫暖。如今輪到她需要我的時候,我知道,這份恩情,我從未忘記,也不會辜負。
「最應該享福的人……已經不在了……」于瑾低聲喃喃,話語中滿是悲傷與無助。
她的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臂上,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雙手的溫度,冰冷得刺骨,還微微地顫抖著。這份脆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看著她,我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紀盈最後的模樣。
那時,她的身體一天天虛弱下去,每一次見到她,心中的無力感都像浪潮一樣將我淹沒。眼前的于瑾,讓我再次感受到那種揮之不去的痛楚。
「楊徽……」于瑾的聲音顫抖著,低低地叫了我的名字,像是在尋求一絲安慰,或者說,是在尋找一個方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她的眼神迷茫,像是陷入了黑暗中,無法找到一絲光亮。
「妳爸爸的最後那一抹微笑,或許已經在告訴妳,他對這一生感到無憾了。」我輕聲說,語氣盡可能溫和。
「他曾說過,有妳們這些兒女,是他此生最大的幸福。妳要相信,即便他離開了,他的心裡依然希望妳們每一個人都能好好地生活,繼續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停頓了一下,看著于瑾滿是淚痕的臉,接著低聲補充道:「過去的種種,就讓它隨風而去吧。要學會珍惜當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他對妳的期望。」
說完,我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或許我的話不夠有說服力,但這是我此刻所能做到的,為她送上一絲心靈的慰藉,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刻。
也不確定她能聽進多少,但至少我應該也算盡全力安慰她了,剩下的就只能讓她慢慢消化吸收,隨著時間慢慢沉澱下來。
畢竟,沒有人能真正逃避生離死別的事情。
然而,即使經歷過這樣的痛苦,大多數人依然會回到日常的軌道,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生活照常繼續。
我記得以前的老師曾講過一個故事:
有位老婦人的兒子去世了,她傷心欲絕,跑去向佛陀請求幫助,希望能讓兒子復活。
佛陀告訴她,如果能找到一戶從未經歷過生離死別的人家,就能實現她的願望。
於是,老婦人帶著希望四處尋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這樣的人家。她終於明白了,生死離別是每個人都無法避免的宿命。
更何況,于瑾這是第二次面對至親的離世。
第一次是她大哥的離開,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似乎經歷了漫長的悲痛後,硬生生將一切壓在心底,表面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就像大哥這個人從未存在過一樣。
不知道她抱著我過了多久,而我始終不敢妄動,生怕打擾她內心的沉澱。這樣的靜默,或許才是穿越悲傷的最佳催化劑。
時間一點點流逝,直到我感到雙腿逐漸麻痺,酸疼得幾乎站不穩。
我試著輕輕扭動腳踝,試圖讓那如針刺般的麻感消退,可那隱隱作痛的感覺卻提醒著我,這等待並不輕鬆。
更何況,頭頂的太陽已經越來越毒,近夏的烈日無情地炙烤著我們,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我抬頭望了一眼刺目的陽光,卻不敢動分毫,只能默默忍受。因為我知道,于瑾現在極度脆弱,一點聲響或動作都可能成為壓垮她情緒的最後一根稻草。
終於,于瑾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她鬆開了抱著我的手,語氣中透著疲憊與感激。
此刻的她,雖然看似恢復了些許平靜,但我知道,這並不是她的「如常」,而僅僅是比剛才稍稍好了一點罷了。
「先去看看伯父吧。」我溫聲說道,儘量讓語氣帶著安撫的力量,「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別讓妳爸爸等太久了。」
「嗯……」于瑾輕輕點了點頭,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神情帶著幾分勉強,但還是選擇了站起身,努力讓自己恢復一絲堅強。
隨後,我跟著于瑾一起走進了醫院,沉默地搭乘電梯下到了B1的地下室──太平間。這裡的空氣冰冷且沉重,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進入太平間時,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父親的身上。躺在擔架上的他,膚色慘白,早已失去了任何生氣。
上一次見到他時,雖然氣色不好,但皮膚仍帶著些許紅潤;如今,那些微弱的生命跡象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具毫無生機的軀殼。
我站在一旁,心中湧起無數感慨。
回憶起之前與伯父短暫的相處,那些點點滴滴,在此刻竟然顯得那麼清晰──不過幾分鐘的片段,卻如電影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最深刻的一幕,便是我與他單獨暢談的那天。
他的笑容,溫暖而和善,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他當時的話語雖然平靜,但隱隱間透著一股對世事的無畏,似乎早已做好了隨時告別的準備。
伯父的遺體被妥善地覆上白布,他的面容依舊帶著一絲微笑,像是向這個世界告別前留給親人的最後一抹溫暖。
醫院的工作人員隨後進來,帶來了專屬簽約的禮儀公司人員,他們熟練地詢問我們是否需要協助處理後續的流程,語氣中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安慰。
一旁的于瑾緊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小逸則顯得比她堅強許多,他站在禮儀人員旁邊,沉穩地聽著每一句交代,儼然已經擔起了作為一家之主的責任。
禮儀人員推來了一台專用的移動擔架,用於轉運遺體的台車。
與普通的醫療擔架不同,這台車的周圍帶有遮蓋用的帷幕,隨著工作人員的動作,遺體被緩緩移上擔架,然後在輕聲的指引中推向靈車。
小逸一路跟在擔架旁,目光專注而堅定,幾乎都是他一手操辦的,先從從病房送往太平間,再到現在的移送,全程都未曾離開一步。
他的背影筆直,雖然還只是個少年,但那股撐起家庭的堅韌,已經隱隱透出成熟的影子。
靈車停在太平間的出口,擔架被小心翼翼地推入車內。禮儀人員細心地安排了一部分座位,供親屬一同陪伴遺體前往殯儀館。
于瑾站在一旁,明顯還未從情緒的漩渦中完全回過神來。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手心中感受到的,是她發冷且微微顫抖的掌心。
「妳上去吧,和小逸一起陪著伯父去殯儀館。」我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的催促。
于瑾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中仍然泛著淚光。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低聲說了句「謝謝」,便轉身跟著小逸一起上了靈車。
目送靈車緩緩駛離,我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滿是伯父的面容與于瑾那滿是悲傷的眼神。
一切都這麼真實,卻又那麼難以接受。生離死別,是每個人都逃不過的宿命,而我能做的,只有盡力給予身邊的人更多支持與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