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醒來時,天還未全亮。
威尼斯的黎明,是從一片溫柔的、如同牡蠣殼內側般,帶著珍珠母光澤的灰藍色中,悄然開始的。他沒有賴床。昨夜那個關於「明天」的、溫柔的約定,像一個被悄悄上緊了的、充滿了喜悅的發條,在他沉睡時,便已積蓄了足夠的能量,在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剛剛觸碰到他眼皮時,就輕輕地、卻又不容分說地,將他從睡夢中喚醒了。
他赤著腳,踮著腳尖,像一隻不願打破清晨寧靜的貓,悄無聲息地,走進了那間,在朦朧晨光中,還顯得有些寂靜的小廚房。在真正投入任何工作之前,他決定,先為自己,也為那個即將到來的、他生命中嶄新的「日常」的一部分,舉行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儀式。
他拿出了安娜媽媽為他準備的、那個充滿了義大利家庭氣息的、鋁製的摩卡壺。他熟練地填粉、裝水,將它安放在小小的瓦斯爐上。當那幽藍色的火焰,舔舐著壺底,當壺中清澈的水,開始咕嚕咕嚕地,被迫不及待地,穿過咖啡粉的縫隙時,一股混合著深度烘焙的焦香、金屬的溫熱與純粹期待的、濃郁的、充滿了義大利式生命力的咖啡香氣,開始在小小的廚房裡,溫柔地瀰漫開來。
炭治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那顆因為過度期待,而有些輕飄飄的、幾乎要飛起來的心,終於,被這股踏實而溫暖的香氣,安穩地,拉回了地面。
他將其中一杯,小心翼翼地,倒進了那隻小巧的、可以在路上喝的保溫杯裡。
上午八點整,陽光正好,溫和而不刺眼。富岡義勇一如既往地,準時出現在了「紫藤花旅館」那扇,被九重葛的影子點綴得斑駁可愛的木門前。他今天穿著一件簡單的、質地柔軟的、深橄欖綠色的棉質T恤,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要放鬆,也更要年輕幾分。那身總是縈繞著他的、如同古老建築般的沉靜與疏離感,似乎被威尼斯清晨的、溫潤的濕氣,給悄悄地融化了些許。
「早安,富岡先生。」炭治郎的笑容,如同他手中那隻保溫杯的溫度,溫暖而踏實,不帶一絲勉強。
「早安。」富岡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隻被少年捧在手中的、小巧的保溫杯上。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訝異。
「我煮了咖啡。」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那隻還帶著溫熱的杯子,遞了過去。「我想,您或許……在開始一天的工作前,會需要它。」
富岡義勇沉默地,接過了那隻杯子。那份溫熱,從杯壁,直接傳遞到了他那總是有些冰涼的指尖,然後,像一股微弱的、卻持續不斷的暖流,緩緩地,流向了他的心臟。他沒有立刻打開,也沒有說謝謝,只是用指腹,輕輕地,摩挲了一下那溫熱的、光滑的杯壁,然後,便極其自然地,與炭治郎並肩,一同走進了威尼斯那迷宮般的、正在從一夜酣睡中,徹底甦醒的巷弄之中。
他們正在見證的,是這座城市,最真實、也最充滿活力的、屬於清晨的脈搏。
「你看那裡。」義勇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一座毫不起眼的、牆皮斑駁的普通民宅的屋頂。
「那個煙囪嗎?」
「嗯。」義勇的聲音,在清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那裡的煙囪,是威尼斯最古老的樣式之一,叫『倒鐘型』。它的頂部比底部寬,像一口倒扣的鐘。據說,是為了防止壁爐裡的火星,被強勁的海風吹到鄰居家的木製屋頂上,引起火災。」
炭治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滿是新奇與欽佩。「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所以,它不僅僅是為了排煙,也是為了……成為一個『體貼鄰居』的煙囪啊。」
聽到這個形容,義勇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看著炭治郎那副由衷讚嘆的側臉,心中,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他一直以來,都習慣用結構、功能與歷史的、理性的眼光,去看待這些古老的細節。卻從未想過,可以用如此感性的、溫柔的語言,去解讀它們。
他發現,跟這個少年在一起,他不僅僅是在做一個嚮導。他更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用一種全新的、更柔軟的、更充滿善意的視角,去重新看待這個,他早已習以為常的、冰冷的世界。
當他們最終抵達里阿爾托魚市時,一場更為盛大的、關於生命力的感官交響樂,正式將他們兩人,徹底淹沒。
那是一個充滿了色彩、聲音與氣味的、流動的、鮮活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海洋!
炭治郎徹底被征服了。
他像一個誤入了龍宮的、好奇的孩童,忘記了身旁的一切,完全沉浸在了這片感官的天堂之中。他那雙紅色的眼眸,亮得驚人。他伸出手,輕輕地,觸碰著一顆沾滿了露水的、阿瑪菲海岸的檸檬,然後,將它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霸道的、如同陽光炸裂般的清新香氣,讓他幸福得,幾乎要瞇起了眼睛。
他看著那些被整齊排列在碎冰之上的、還在微微呼吸著的鮮活海產,眼神中,充滿了近乎於虔誠的敬意。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氣中,每一樣東西的味道——那邊,是沙丁魚獨有的、濃郁的海洋油脂的氣息;這裡,是新鮮蛤蜊所散發出的、帶著一絲清甜的、純淨的海水味;而遠處,則是章魚和烏賊,那種更為複雜的、帶著墨囊獨有氣味的、深沉的鮮味。
義勇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炭治郎的身後,像一個溫柔的、守護著自己寶藏的影子。
他看著少年,在那片嘈雜而混亂的環境中,卻如魚得水,自在得,彷彿他天生就屬於這裡。他看著他,如何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最挑剔的鑑賞家,仔細地觀察著每一條魚的眼睛是否清澈、魚鰓是否鮮紅。他看著他,在聞到某種稀有的、來自潟湖的香草時,那副陶醉得,幾乎要閉上眼睛的、純粹而幸福的模樣。
他看著炭治郎,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那樣的,閃閃發光,耀眼得,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義勇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的、幾乎是帶著一絲驕傲的情感。他走到一個水果攤前,挑了兩個剛剛上市的、熟透了的、散發著甜蜜香氣的、頂端還帶著一抹胭脂紅的白桃。
他將其中一個,遞給了還沉浸在香氣世界裡,無法自拔的炭治郎。
「嚐嚐看。」他說,聲音裡,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縱容的溫柔。
在市場旁邊的一家,小得只剩下一個吧台的咖啡館裡,他們分享著那顆被陽光曬得溫暖的、汁水豐沛的白桃。香甜的汁水,順著炭治郎的嘴角,流了下來。這一次,富岡沒有再猶豫。他極其自然地,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方乾淨的手帕,遞了過去。
「太棒了!這裡簡直就是靈感的寶庫!」炭治郎一邊擦著嘴,一邊興奮地說,他的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富岡先生,您看到了嗎?那種小小的、紫色的朝鮮薊,如果把它和新鮮的薄荷葉一起,做成鹹味的、帶著酥皮的塔……還有那種血橙!天哪!用它來做成果醬,填充進可頌麵包裡,那酸甜的味道,一定會像威尼斯的夕陽一樣!」
義勇安靜地聽著,他那雙總是如同古井般,不起波瀾的藍色眼眸中,此刻,卻盛滿了溫柔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縱容的笑意。
他等炭治郎那股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源源不絕的靈感,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充滿了鄭重與期待的語氣,輕聲開口。
「如果你……」他說,「下午,決定要在你的廚房裡,進行『實驗』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溫和而又直接地,看向炭治郎那雙,因為被完全理解而顯得格外明亮的、清澈的眼眸。
「……做好的成品,可以,讓我也成為第一個品嚐的人嗎?」
這句話,像一顆甜得流蜜的糖果,瞬間,將他所有的靈感與熱情,都染上了一層,專屬於某人的甜蜜色彩。
他們在午後,回到了「紫藤花旅館」。
在旅館那開滿了九重葛的門口,他們短暫地告別。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不安與焦慮。
「我想……」炭治郎看著義勇,眼中,閃爍著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我下午,可能會……試著,做一些,關於血橙和杏仁的小餅乾。」
這句話,是一個害羞的、試探性的邀約。
義勇沒有說「好」或者「我等著」。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後,微微頷首。
那個眼神,卻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我會等著。等著你的味道,也等著你。
炭治郎回到那間,屬於他的、灑滿了陽光的小廚房裡。里阿爾托魚市那鮮活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景象,還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翻騰。他將從市場上買回來的、幾顆新鮮的血橙,和一小袋杏仁,輕輕地,放在了那片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
他的「兩週」,才剛剛開始了第二天。
但這段時光,在他的心中,早已不再是一個,倒數計時的、通往「結束」的數字。
它變成了一塊,等待著他去揮灑創意與熱情的、空白的、溫暖的畫布。
而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手中的麵粉、奶油與砂糖,為那個有著深藍色眼眸的男人,也為他們兩人,在這塊畫布上,畫下,第一筆,只屬於威尼斯的、酸中帶甜的、溫暖的色彩。
在那之後的告別,不再有任何不確定性。
「明天開始,」富岡義勇看著炭治郎,聲音平靜,卻是在陳述一個即將開始的、嶄新的日常,「我上午,需要去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 ,進行橋樑結構的勘查與修復工作。那裡比較偏僻,灰塵也大。」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溫柔的、彷彿怕驚擾到停在欄杆上的蝴蝶般的語氣,發出了一個輕巧的、卻又充滿了期待的邀請。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午後見面吧?」
這是一個,充滿了尊重與體貼的提議。他給了炭治郎,整個上午的、完整的、可以自由揮灑創意的時間與空間;卻又用一個溫柔的約定,將他們兩人的一天,牢牢地,聯結在了一起。
炭治郎的心,被這份細膩的、成熟的溫柔,徹底地、溫暖地擊中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比威尼斯的所有陽光加起來,都更要燦爛。
於是,就這樣,他們開始了屬於他們的、「威尼斯的兩週」。
那是一段,如同水城本身一般,寧靜、溫柔,卻又在每一個細節之處,充滿了無盡驚喜與浪漫的、流動的時光。
他們的日常,被一種無聲的、溫柔的韻律,劃分成了兩個部分。
上午,是屬於炭治郎的。他那間小小的廚房,成了整個威尼斯,最先甦醒的、也最溫暖的心臟。有時候,他會為了尋找一種只在清晨才開花的、帶著特殊香氣的食用西葫蘆花,而天不亮就趕往里阿爾托市場。有時候,他會為了驗證一個靈感,而將同一種麵糰,用十幾種不同的溫度與濕度,進行烘烤實驗。他的那本曾祖母留下的、古老的食譜筆記,此刻,已經被他用鉛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全新的、只屬於威尼斯的註解。
而下午,則是屬於富岡義勇的。他會準時地,出現在「紫藤花旅館」的門口,像一個沉默而可靠的鐘擺。然後,他會帶著炭治郎,去看那些,不被任何旅遊指南所記載的、他親手修復過的、威尼斯的秘密靈魂。有時,是一座被世人遺忘的小教堂裡,一扇能將陽光切割成彩虹形狀的古老玫瑰花窗;有時,是一座古老宮殿外牆上,一塊被海水與時光侵蝕了數百年、卻依舊堅守著崗位的、獅子頭造型的排水口。
炭治郎,成了義勇那份沉默而偉大的工作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能讀懂其中溫柔的忠實聽眾。
而義勇,則成了炭治郎那些充滿了奇思妙想的、溫柔的烘焙作品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專屬的品嚐者。
他們的交流,早已超越了語言。
每天下午的會面,都從一個小小的、用烘焙紙袋裝著的「作品」開始。那是一個無聲的儀式。炭治郎會有些靦腆地,遞出他整個上午的成果。而義勇則會用一種近乎於鑑賞藝術品般的、鄭重的姿態,接過來,然後,仔細地、緩慢地品嚐。
他從不說「好吃」之類的、籠統的讚美。他的評價,和他本人一樣,精準、克制,卻總能一針見血地,切中炭治郎最想被理解的核心。
「……檸檬皮的苦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瑞可塔起司的甜膩。」
「……這款麵包的氣孔,很漂亮。發酵的溫度,一定控制得很好。」
這些話,對炭治郎而言,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要動聽。
他們的靈魂,就在這一來一往的、無聲的「給予」與「接收」之中,在麵粉的香氣與古老石材的沉默之間,以一種超越了語言的、奇妙的方式,深刻地,共振著,交融著。
時間,就這樣溫柔地,流淌了一周多。
那天下午,威尼斯下了一場短暫的、溫柔的雷陣雨。灰色的雨幕,將整座城市的喧囂,都隔絕在外,讓世界,變得狹小、安靜,而又無比的親密。
義勇的勘查工作,因為這場雨,而提前結束了。當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渾身帶著一股雨後的、清新的濕氣,出現在「紫藤花旅館」門口時,比他們約定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安娜媽媽笑盈盈地,為他指了指二樓的方向,眼神裡,滿是「我懂的」的、慈愛的促狹。「那孩子,一下午,都在廚房裡沒出來呢。我聞那味道啊……嘖嘖,簡直,是想把天上的天使,都給香下來!」
義勇收起了傘,將還帶著雨水濕氣的、微涼的外套,掛在了門口的衣帽架上。他輕手輕腳地,走上了那道,因為吸收了濕氣,而發出溫柔「嘎吱」聲的木製樓梯。
炭治郎房間的門,虛掩著,似乎是為了讓廚房裡的熱氣,可以散出來一些。
一股濃郁的、霸道的、混合著深度烘烤後的杏仁、逐漸焦糖化的砂糖、以及溫暖的肉桂與丁香的、溫暖得幾乎要讓人融化開來的香氣,從那道小小的門縫中,悄悄地,鑽了出來,像一隻溫柔的、毛茸茸的、不容抗拒的小手,輕輕地,勾住了他的心。
義勇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時間。
他只是安靜地,透過那道門縫,看著裡面的景象。那是一個,他從未敢在自己的人生中,奢望過的、充滿了溫暖煙火氣的、家的風景。
炭治郎正背對著他,站在那片冰涼的大理石檯面錢。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鬆鬆垮垮地,繫著安娜媽媽的、印著可愛檸檬圖案的圍裙。他的頭髮,因為廚房裡的熱氣,而顯得有些微濕,幾縷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濡濕,不聽話地,貼在了他那因為極度專注,而顯得格外動人的、年輕的側臉上。
他正在做一款極其複雜的、需要將層層疊疊的、含有大量奶油的酥皮,反覆折疊、擀開的義大利傳統點心——千層貝殼酥。
義勇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一個闖入了神聖儀式的、虔誠的窺視者。他看著少年那雙骨節分明、充滿了力量感的手,是如何用一種,近乎於愛撫般的、溫柔的力道,去對待那份脆弱而又充滿了韌性的麵糰。他看著他在等待麵糰鬆弛的間隙,會忍不住,用手指,蘸一點鍋裡正在熬煮的、加入了糖漬橙皮的、香甜的瑞可塔起司餡料,然後,像個偷吃糖果的、得逞的孩子一樣,幸福地、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義勇的心中,湧起了一股他自己都從未體驗過的、柔軟得一塌糊塗的、幾乎是帶著一絲疼痛的情感。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外漂泊了太久的、疲憊不堪的旅人,終於,找到了那片,可以讓他卸下所有防備與盔甲的、安靜的、溫暖的港灣。
就在這時,炭治郎似乎終於完成了最關鍵的、也是最累人的一步。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擀麵杖,輕輕地放下,然後,像是要獎勵自己一般,轉過身,想去倒杯水喝。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倚在門框邊,不知已站了多久的富岡義勇。
「富岡先生!」炭治郎的臉,在一瞬間,因為驚訝與被窺見秘密般的慌亂,而「轟」的一下,徹底紅透了,「您……您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義勇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顯得有些沙啞。
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下意識地,用那還沾著麵粉的、油乎乎的圍裙,擦了擦手,然後,快步朝他走了過來。「抱歉,廚房裡太亂了……我正在試著做那個,我們在西恩納吃過的、貝殼形狀的酥餅……」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似乎是想,用手背,去擦一下額頭上,那顆因為緊張而滲出的、細密的汗珠。
然而,義勇卻先一步動了。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彷彿在電影的慢鏡頭中進行的、不可逆轉的動作。
他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還帶著一絲從門外進來時,殘留的、雨後的微涼,輕輕地,落在了炭治郎那,因為廚房的熱氣與內心的慌亂,而顯得格外溫熱的臉頰上。
那裡,不知何時,沾染上了一小塊,白色的、細膩的、如同初雪般的麵粉。
那一小塊白色的、無辜的麵粉,被義勇用拇指的指腹,以一種近乎於憐惜的、溫柔的力道,輕輕地,拂去了。
但他的手,卻沒有離開。
非但沒有離開,反而,順著那份溫熱的、令人眷戀的觸感,微微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張開了手掌,輕輕地,覆上了少年那溫暖的、完美的側臉輪廓。
時間,彷彿又一次,被拉長、凝固,最終,徹底地,靜止了。
在這一刻,威尼斯午後那場溫柔的、永恆的雨,似乎都失去了聲音。安娜媽媽廚房裡,那台老式冰箱發出的、低沉的嗡嗡聲,也消失了。炭治郎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億萬年前的、溫暖的樹脂所包裹住的、微小的、無處可逃的塵埃。
他所有的感官,他整個人的存在,都被義勇那隻,覆在他臉頰上的、帶著雨後微涼的手,徹底地、溫柔地俘虜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指腹上,那因為長期與古老的石材和精密的工具打交道,而生的、粗糙的、卻充滿了故事感的薄繭的質感,正以一種近乎於憐惜的、溫柔的力道,輕柔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幾乎是烙印般的真實感,摩擦著自己的皮膚。
他能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那股複雜到,足以讓他暈眩的氣息。那裡面,有著窗外雨水的、清新的、帶著一絲泥土味的濕氣;有著古老教堂的、冰冷的青石,在被雨水浸潤後,所散發出的、沉靜的礦物氣息;還有……他自身獨有的、那如同雪後深澗般的、清冽乾淨的、只屬於富岡義勇這個人的味道。這股氣息,正以一種不容分說的、絕對的姿態,將他整個人,都溫柔地、密不透風地,包裹了起來。
他被迫地,抬著頭,望著富岡義勇。
他望著那雙,總是如同深海般,沉靜、憂鬱,甚至,有些空洞的藍色眼眸。
此刻,那片深海之上,正掀起著一場,他從未見過的、巨大而洶湧的風暴。那風暴裡,有他看不懂的、深刻得,足以將人溺斃的痛苦;有他能感覺到的、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將他整個靈魂都吞噬的孤獨;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也無比熟悉的、赤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幾乎是帶著一絲絕望的……渴望。
那份渴望,像一面被磨得無比光亮的、誠實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了炭治郎自己內心深處,那份連他自己,都一直用「仰慕」與「關心」的名義,來小心翼翼地、膽怯地,掩藏著的、同樣洶湧的、名為「愛意」的、炙熱的情感。
他的呼吸,徹底地,停住了。
而義勇則感覺到,自己指尖之下,少年皮膚的溫度,是那樣的,溫熱、柔軟,充滿了年輕的、驚人的、幾乎要將他那點,從雨中帶來的微涼,都徹底融化、蒸發的彈性。他能看到,炭治郎那雙總是如同火焰般,明亮、溫暖的紅色眼眸,此刻,因為過度的、極致的震驚與不知所措,而蒙上了一層,如同清晨時分、籠罩在威尼斯潟湖之上的、濕潤的、脆弱的、幾乎要碎裂開來的薄霧。
他看到,少年那兩片,因為驚訝與無意識的喘息,而不自覺地,微微張開的、柔軟的、還沾染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細微糖粉的、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嘴唇。
他心中,那根名為「理性」與「克制」的、早已在這一周多的、溫柔的日常中,被反覆消磨得,纖細如髮絲的弦,終於,在這一刻,伴隨著一聲只有他自己才能聽見的、清脆的、解脫般的悲鳴,徹底地、不留一絲遺憾地,崩斷了。
他緩緩地,順從著那股,比地心引力,更要無法抗拒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牽引力,低下了頭。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彷彿在電影的慢鏡頭中進行的、莊重得,近乎於虔誠的動作。
炭治郎的腦中,一片空白。他沒有躲閃,也沒有閉眼。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張,在他眼中,俊美得,如同古希臘神祇雕塑般的臉龐,在自己的瞳孔中,一點一點地,放大,再放大……直到,他整個世界裡,都只剩下,對方那雙,如同兩顆燃燒著藍色火焰的、悲傷的星辰,正向著自己,隕落而來的、深邃的、藍色的眼眸。
然後,他感覺到,一個溫柔的、冰涼的、帶著一絲雨水濕氣的觸感,輕輕地,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那是一個,試探性的、幾乎是帶著一絲膽怯的、羽毛般的、無比珍重的吻。
義勇的嘴唇,比他想像中,更柔軟,也更冰涼。那上面,帶著窗外雨水的、乾淨清冽的礦物味道,還有一種……炭治郎無法形容的、只屬於富岡義勇這個人的、如同存放了數百年的古老書卷般的、清冷的、帶著一絲時間苦澀的氣息。
而炭治郎的嘴唇,則是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他自己身上,那股溫暖的、混合了杏仁、焦糖與肉桂的、甜美的味道。
冰涼,與溫熱,相遇了。
清冷,與甜美,交融了。
那個最初的、試探性的、幾乎是帶著一絲悲傷的觸碰,在確認了對方,那如同被驚嚇到的小鹿般、僵硬的身體,沒有任何抗拒之後,瞬間,便被點燃了。
義勇那壓抑了十數年的、所有的孤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渴望,都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地,爆發了。他不再是那個克制的、沉默的修復師,而更像是一個,在無盡的、黑暗的沙漠中,獨自行走了太久太久、瀕臨渴死的旅人,終於,找到了那片,他夢寐以求的、可以拯救他整個枯萎靈魂的、溫暖的、唯一的綠洲。
他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另一隻手,也緩緩地抬起,輕柔地,捧住了炭治郎的另一邊臉頰,形成了一個,不容逃離的、溫柔的、絕對的包圍。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穿過少年那柔軟的、還帶著一絲汗濕的髮絲,輕輕地,按住了他那脆弱的、溫熱的後頸,引導著他,來承受自己,那份幾乎要將他吞噬、將他揉進自己骨血之中的、洶湧的愛意。
炭治郎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發出了一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他那因為震驚,而一直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終於,緩緩地,抬了起來。他有些猶豫地,輕輕地,抓住了義勇那件,被雨水浸得微濕的、冰涼的亞麻襯衫的衣角。然後,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讓他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得以停靠的港灣般,用力地,收緊。
他也閉上了眼睛,生澀地、笨拙地、近乎於本能地,回應著這個,足以將他整個人都徹底融化掉的吻。
這是一個,漫長的、深沉的、彷彿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從對方的口中,徹底吸食、交換的吻。
直到,他們兩人都因為缺氧,而不得不,氣喘吁吁地,微微分開。
他們沒有完全退開。
他們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一起。彼此的呼吸,溫熱的、急促的,混雜著雨水的濕氣與烘焙的甜香,交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屬於他們兩人的、親密的、令人暈眩的、缺氧的空氣。
義勇沒有睜開眼,只是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炭治郎那溫熱的、散發著麵粉與少年汗水氣息的頸窩裡。他像一個終於找到了歸宿的、疲憊不堪的孩子,用力地、貪婪地,呼吸著少年身上那股,混雜了麵粉、砂糖與他自身獨有的、如同太陽般,溫暖而乾淨的氣息。
炭治郎也伸出手,有些笨拙地,顫抖地,一下、又一下地,輕輕地,拍撫著他那寬闊的、微微顫抖著的、堅實的後背。
廚房裡,很安靜。
只剩下窗外,那溫柔的、永恆的雨聲。以及,他們兩人,那如同共振般,劇烈而清晰的,再也無法被任何事物所掩蓋的,心跳聲。
「……義勇先生。」
良久,炭治郎才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沙啞的、他自己都覺得無比陌生的聲音,輕輕地,喚出了那個,他早已在心中,默念了千百遍的、溫柔的名字。
聽到這個稱呼,義勇的身體,猛地一僵。這個稱呼,像一把溫柔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名為「過去」的枷鎖。
他緩緩地,抬起頭,睜開了那雙,因為情動,而蒙上了一層深沉水色的、藍色的眼眸。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嘴唇紅腫得,如同熟透了的櫻桃、眼角也泛著一絲動人水光的炭治郎。
「……炭治郎。」
他也用同樣的、沙啞的、彷彿能讓空氣都隨之震動的聲音,清晰地,念出了對方的名字。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敬語的、平等的、充滿了無限親暱與佔有慾的呼喚。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清脆的、響亮的、極其不合時宜的、充滿了金屬質感的聲音,從烤箱的方向,猛地,傳了過來。
是炭治郎之前設定的、千層酥皮的定時器。
這個聲音,像一個頑皮的、卻又極其煞風景的精靈,瞬間,刺破了他們之間那層,溫柔而炙熱的、幾乎要凝固住時間的魔法氣泡。
兩人像是觸電般,猛地分開。
炭治郎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像一隻被獵人發現的、受驚的小鹿,衝向那台正在發出急促抗議聲的烤箱,嘴裡,語無倫次地,咕噥著:「啊!糟、糟糕了!酥皮……酥皮要烤過了……」
義勇站在原地,看著少年那副,可愛得,幾乎讓他想再次不顧一切地,上前擁抱的、慌亂的背影。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地,摩挲了一下自己,還殘留著對方溫度的、微涼的嘴唇。
然後,他走上前,從身後,輕輕地,握住了炭治郎那隻,正準備去拉開滾燙烤箱門的、有些顫抖的手。
「炭治郎。」
「是、是!」炭治郎的身體,僵住了,連頭都不敢回。
「今晚的晚餐,」富岡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的篤定,「……取消了。」
他看著少年那因為不解,而微微轉過來的、通紅的、可愛的側臉,然後,用一種,近乎於乞求的、無比真誠的、他此生,從未有過的脆弱語氣,輕聲說道:
「……留下來。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