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記住你的夢！艾格尼絲」
豢養獵鷹的紅衣女子，是村裡謠傳的森林女巫之女，也是繼母口中那嫁不出去的吉普賽長女。潔西伯克利飾演的女主角艾格尼絲，繼承了母親家族的能力，她能夠看見「異象」。因此電影開場她主動和男主角握手，「摸手」的舉動本以為是親密的第一次接觸，實則想從掌紋上預見他的命運，像在施展「巫術」，卻非負面的意象，好似來自母輩生命經驗的傳遞，反覆地積累繼續教導著下一代兒女，巫術所對應的也是女性的直覺，對於周遭事物的敏銳感知，艾格尼絲始終相信母親告訴她的道理，勝過當地人相信死後會上天堂的信仰，而《哈姆奈特》片中形塑了這股來自大自然的神秘力量，因此她才會想在森林深處的洞穴旁進行生產。
潔西伯克利與保羅麥斯卡既《失去的女兒》後再度合作，該片中兩人是分屬在不同時空的角色，並未共演同一場戲，憑藉著電影《哈姆奈特》而終於相聚了，他們的一見鍾情、眉目傳情，對望的眼神相當有戲，從充滿希望轉向絕望悲痛，甚至開始彼此憎惡，到最後兩人相視而笑，因此釋懷的表情讓我為之動容。保羅麥斯卡飾演的男人，始終受到手套工匠父親的鄙視與厭惡，認為兒子唸書比不上長大注定當牧羊人的鄰居男孩們，諷刺的是他作為一名拉丁文老師，替鄰居孩子們教書以此償還父親積欠的債務，他更不願自己的兒子哈姆奈特，遭到爺爺的暴力對待，於是強加叮囑不准他靠近爺爺約翰。這個角色壓抑到近乎隨時會崩潰，艾格尼絲意識到丈夫的「格格不入 」，這個男人所懷的才華與蘊藏的表達能力，遠遠超過他現在居住的小鎮，以及他們共同擁有的房子，於是艾格尼絲選擇放手，讓丈夫遠離他的父親、遠離妻女前往倫敦。片中多次拍到他入水的畫面，顯見這個角色帶有的自殺傾向，即使到了倫敦也住在水畔。當河流決堤時，正在生產中的妻子仍擔心著丈夫是否被沖走，這名男人更無法承受喪親之痛，站在河堤的木棧橋邊搖搖欲墜，因而說出了經典台詞「To be, or not to be」，遊走在生存與毀滅之間的男人，電影尾聲揭露了這個角色的真實身份，他正是大名鼎鼎的「威廉莎士比亞」。我認為更佳的編排方式，甚至不必明說出角色的真名，保留揣測空間來讓觀眾意會，更能彰顯這個故事裡的女性角色有多重要，艾格尼絲才是這個男人成功背後的靈魂所在。
「別矣，別矣。」
朱佩兄弟檔的演出無疑是《哈姆奈特》的一大亮點。早在《奇蹟男孩》、《噤界》系列作品中就展露頭角的哥哥諾亞朱佩，飾演舞台上的哈姆雷特王子，但是真正讓我眼睛為之一亮的是天才演員弟弟雅各比朱佩，他出演片中雙胞胎哥哥「哈姆奈特」（也是片名來由），哈姆奈特獨自拿著樹枝在庭院裡比劃，他的夢想是成為舞台上擊劍的演員，他聽聞母親講述獵鷹死掉後所去的天空，將自己的願望吹入手掌心，送上天給獵鷹，把願望全都交付給牠，他含著淚完成了母親教導的事物，如此可愛陽光的孩子終究抵擋不住死神。片中有諸多懊悔之事，我們見到了這家人彼此想「取代」對方受苦的心意，在死神面前哈姆奈特「取代」了體弱的妹妹茱蒂絲，被死神帶走前止不住身體的顫抖，叫人難受的瀕死演出尤其震撼。而艾格尼絲她兒時也曾經歷過，她看著桌上挺著孕肚過世的生母，喪葬人員建議爸爸另尋母親就此「取代」生母，讓孩子忘記，事實上艾格尼絲根本無法忘記，這場戲對應的是她生產時，以為自己即將死去，才會回想起這段深埋已久的記憶。而電影結尾的《哈姆雷特》，劇本中則由威廉出演死去的國王幽靈一角，就此「取代」現實當中死去的兒子，告訴妻子自己也願意代替兒子而亡。
今年情人節才大銀幕重看了我的人生愛片《燃燒女子的畫像》，片中最經典的化用來自於奧菲斯的希臘悲劇，奧菲斯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從冥界歸來的妻子尤麗迪斯，因此再度與妻子天人永隔，《燃燒女子的畫像》中則被運用在描繪畫家瑪麗安與艾洛伊茲的戀情上，預示了兩人終將分離的結局，回頭與不回頭都為本片留下了雋永的印記。而金馬影展今年選映了另一部保羅麥斯卡主演的作品《有聲之年》，該片同樣提到了這段希臘悲劇，作為兩人是否相信冥王的承諾，呼應兩人再見面的承諾。「一切皆歸寂靜。」這是舞台劇《哈姆雷特》當中，王子死前留下的最後話語，「寂靜」亦是本片的主題，也對應了上述的希臘悲劇，奧菲斯為何轉頭的猜想之一，因為他仔細聆聽著妻子的腳步聲，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與一片「寂靜」，於是他才別過了頭。而威廉的家也是相對「安靜」的地方，這些寂靜的時刻正是那些剪輯暗下的黑幕，如同森林裡與逝去母親產生連結的地下洞穴，如同婚禮中艾格尼絲步入禮堂的門，如同舞台上通往冥界暗處的門，電影尾聲，艾格尼絲在舞台上見到了死去的兒子哈姆奈特，哈姆奈特聽見了母親的輕聲呼喚，於是他回過了頭，兩人終於露出了笑容，這樣訣別的場景，破解了奧菲斯悲劇裡的詛咒，走入冥界或是留在人間的地獄，他們終究會回頭再見對方。
「不在陽光中緊閉，迎著陽光敞開。」
自觀看《重生騎士》以來，至泰坦廳觀賞當年上映的《游牧人生》，再到金馬影展連看兩場《哈姆奈特》，《哈姆奈特》可說是趙婷導演作品中筆者我最愛的作品。全片充滿不可思議的靈氣，被自然包覆、被死亡籠罩，麥克斯·理奇的配樂為電影注入了強大而飽滿的情感能量，是創作者與觀眾之間產生共鳴的地方，台下的母親與觀眾們因此才會伸手，回應台上的演員，那位將死的哈姆雷特王子，這一幕將我徹底擊碎，這是何等絕美又動人的時刻。而艾格尼絲意識到兒子過世的悲劇，轉化成另一種形式被歌頌下去，她終於破涕為笑而笑出了聲，光是這一場戲就證明了潔西伯克利的實力，她的演繹絕對值得成為奧斯卡影后，舉手投足的細膩肢體演出，生產的陣痛叫喊到救不回孩子的痛徹心扉，最痛的莫過於兒子過世一年後，她說自己每分每秒每天都度日如年，也道出了世界上許多為人母一輩子的焦慮與擔憂，「永遠不能把孩子們的微笑、爭吵與玩樂視為理所當然。」因為他們的生命隨時會被自然奪去。趙婷透過《哈姆奈特》這部作品證明了莎翁悲劇為何值得一再被訴說，作為觀眾的我們也能夠敞開心房，迎接這個撼動人心的故事，我們在故事裡找到愛得以永存的證明，見證了每個人生命裡最美、最該被留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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