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浙江淺山中的一座小屋,綠樹圍繞,雀鳥啁啾,陽光自格窗灑落木地板,照於兩名年約六、七的孩童身上。
男孩們蜷縮身子,藏於房間外的字畫之下。其中一名男孩棕髮捲曲蓬鬆,那正是邱絕刃。他耳朵死貼著木門,幾要將小小身子都給黏在門牆之上。
另一名男孩,季一劍,黑髮束起,手指捏著衣角,眼神游移。他杵於原地,對師兄的玩鬧犯禁似感不知所措。
邱絕刃壓低聲音,手放邊廂的木地板,「季一劍,別藏著啦,你快過來。」
季一劍只搖頭,拉著邱絕刃的衣袖亟欲往別的方向走,實在忒也膽小。
「你拉著我幹嘛?唉唷。」邱絕刃道。
季一劍用力搖頭。
「不要拉我,我不走。」
季一劍苦著一張臉,「阿刃,這樣不好。」
「哪裡不好?」邱絕刃反問。季一劍一時啞然,可算放開邱絕刃的衣服。
「膽小鬼。」邱絕刃便即縮回木門前頭,再把耳朵貼將上去,「真是,你便都不想知道他們說什麼嗎?」
師門每逢有人到訪,師父往往便會一聲令下,要作為弟子的他二人迴避房門之外。但很古怪啊,究竟有何事他們聽不得?
是故師父愈是禁止,他便愈想犯禁,「見個朋友而已,幹嘛神神秘秘?」
季一劍手攢攢衣角,眼神有些猶疑。看吧,他果然也很好奇。
「來啦,咱們一起。」邱絕刃道。季一劍躊躇半晌……
終是過來了。
二個男孩坐木地板,側著腦袋瓜,耳附木門之上,可算靜聲下來。然大人討論的皆是些艱深話題,什麼門派啦、魔教啦、妖人啦,邱絕刃聽得半懂不懂。
幸運的是,過不多時,便有令他感興趣的話題。顧藏鋒道:「說到我那兩徒弟啊……」邱絕刃和季一劍心念一動,同時屏息。
師父的友人道:「是啊,那季一劍不是挺伶俐的嗎?」不想師父卻大嘆口氣,「哎,看起來而已。」季一劍若隻受驚的小貓顫一下。
「你都不知道他,鑽牛角尖,敏感愛哭,還說他不得,訓他一句話要哄上一時辰,直要煩煞人也。」
顧藏鋒還沒道完,季一劍便已淚眼汪汪。
「師父討厭我……」
哇,季一劍竟會被這般數落。邱絕刃一時有些同情,可下一刻,他忽地想道:不好,連師弟都給說成這樣,那他得被師父講得多難聽?
「呃、呃,不過,邱絕刃倒非這麼回事了,那孩子挺開朗的不是?」那友人緩頰道。可師父卻立時嘁一聲,「開朗個屁,無法無天沒大沒小。」
果然!師父真要說他壞話!
「那小子啊,調皮之極,唯恐天下不亂。你知嗎?這片樹林每棵樹頭都給他爬了遍,要抓也抓不得。」邱絕刃臉稍紅,但平常給唸慣了,倒還沉得住氣。
「不只如此,臉皮似硬的不行,實是半點骨氣沒有。待他發覺事情大條了,立時便會哭鼻子求你助他。
「愛吵愛鬧、玩物喪志、惹事生非,還笨的可以,便是論語都理解不得。」
師父竟說他笨,竟然說他笨——
顧藏鋒長嘆一口氣,邱絕刃幾能想像他大大搖頭的形貌,「哎唷,我真撿了顆小禍星回來。」
「師父!您怎能這樣——」唰啦啦!邱絕刃拉開門,哽咽著叫道。
忽有瓜子擊中邱絕刃眉心,他「啊唷」一聲跌在地上。
「逮到。」顧藏鋒竊笑兩聲。
邱絕刃這才明白,師父忽地猛說他們壞話,原是為將他倆給引誘出來。顧藏鋒起身走來,他背著光,陰影打在二徒弟身上。
「誰准你們偷聽的?我有說可以嗎?」顧藏鋒將嗓音壓得渾厚,果真要教訓人了。
「師父,對不起……」季一劍仍在哭。師父只抬手安撫,輕拿輕放,「無事,我寬恕你了。」
師父視線後移將過來,眼神變得略為凌厲,「刃兒,換你了。」
邱絕刃撇頭。
「邱絕刃,規矩是什麼?」顧藏鋒更嚴厲了,「莫非你真像我方才隨口胡謅的,沒大沒小,死不認錯?」
給師父這麼一講,邱絕刃臉頰發熱,這才對著大人低頭,「……對、對不起。」
顧藏鋒嘆道:「姑且原諒你。」
「姑且?」邱絕刃抬頭。每回都對季一劍比較好,不公平。
「你是認錯了,但只認了一半吧。」顧藏鋒雙手抱胸,倚於門扉旁,「你師弟陪你挨罵,你都沒想表示的?」
邱絕刃這才憶起,季一劍原是壓根兒不願踰矩的,確是邱絕刃半逼半勸,他師弟才遭池魚之殃。
季一劍本不禁罵,如今哭得那麼傷心,他似有幾分責任。
「道個歉吧,畢竟……」師父接下來道出之話,邱絕刃記了很久。
「你師兄弟,仍要伴彼此很久呢。」
叮鈴。
邱絕刃吁出一口長氣,睜開兩眼。
木質天花板映入眼簾,那房間陳舊簡陋。他再動動身,發覺身上身下皆舖有幾條布條,布條破舊,可確能暖身。
叮噹聲再響,邱絕刃稍移視線才發覺響聲來處。細繩橫巷道之上,連諸房屋,數十銅鈴繫於其上,叮噹作響,好不悅耳。
邱絕刃原還道自己怎地回山下了?至耳聽得梁無欲的嗓音,邱絕刃方回過神來,憶及自己應仍在山中。
「邱兄,你可算醒了。」
「這兒是?唉唷。」邱絕刃坐起身,單手扶額,只覺自己腦袋悶響,昏暈不已。
「後嶺村,村長說可給我們借住幾日。」梁無欲置一湯碗於小桌上,苦味頓衝鼻而來。邱絕刃暗叫不妙,這該不是他等會兒須得喝的?
「邱兄,你忒也誇張了,又是失血過多,又是氣虛體乏,還硬為季兄助戰,天下哪裡有人如你這般操勞身體?」
這梁無欲碎唸起來可真厲害,竟真把他當小孩一般。邱絕刃知自己理虧,再覺無奈,亦只能嘴巴閉上,左耳進右耳出。
然梁無欲可不接受,「邱兄,你在聽嗎?」這姓梁的忒也銳利。
邱絕刃只得揮揮手,「有啦有啦。」
「手借一下。」
梁無欲一手抓邱絕刃手腕,另一手併二指,搭他經脈,「邱兄,你且提氣。」
邱絕刃照做,接著一怔。他內息雖較昨日好上不少,卻若即熄之火苗忽明忽滅,真氣斷斷續續,接不上來。
「你太累了。」梁無欲無奈道。
搭脈結束,邱絕刃心頭一虛,便即抽開手。
梁無欲自床邊起身,調製藥品,「非我要說,你再不歇息,便是忽然提不上氣、收不了功皆是有可能的。你不想那樣吧?」
邱絕刃一驚,這事兒昨日已經歷過了。於洞窟崩塌時,於梁無欲險些喪命時,「你、你怎知得?」
「發生過了?」梁無欲手邊動作一滯。
啊喲,不好,說溜嘴了。
梁無欲藥杵一搥,敲得那缽叩一聲,「不是我知,是操勞過度便會如此。」
梁無欲畢竟為藥師之子,此種病症興許已見多了。他再瞥過來一眼,那眼神像極在望不聽勸的孩童。
「又、又不是我樂意的。」邱絕刃別開視線。
「邱兄,此二日即可,且少提氣吧。否則便只是使輕身功夫,亦會慘摔喔。」
「真假……」邱絕刃只道自己並無刻意逞強,敵人來了便拔劍,同伴遭難則助陣,自然之極,怎知身體就這樣吃不消了?
梁無欲手一端,將湯碗遞至邱絕刃跟前,「用膳吧,請你好好調養。」
邱絕刃望那藥粥,一時間尚難接受半晌,才嘆氣。
「是。」
邱絕刃接過湯碗,攪攪熱粥,吹涼食物,不再多言。
「喔,有肉。」邱絕刃忽地兩眼一亮。
「他們予我們很多東西,等會兒要好好謝謝他們。」梁無欲笑道。
邱絕刃心忖這後嶺村轉變甚大。昔日同冥燈來往密切的村人們,此刻竟會對他們伸出援手。看來這一年來,委實發生不少事。「說起來,他們怎地有人給冥燈抓去了?」
「似與冥燈近日行動有關。」梁無欲道:「冥燈意欲攻入封界,故人力物力的消耗甚大,不斷要求後嶺村支援協助,雙方衝突日深,近日抓村人煉藥,應可作幾近決裂了。」
聽來不無幾分道理,冥燈雖長期庇護後嶺村,與其互通有無,可後嶺村終究只一小村,冥燈並無總是容讓的必要。當兩者意見日益分歧,改以武力相迫亦是易能見得之事。
在邱絕刃昏迷期間,村民或許已同其他人談過許多。梁無欲道:「不過,這都是聽村民和季兄說的,其他我也不大清楚。」
對了!季一劍!
邱絕刃四望,「那、那季一劍呢!他哪去了?」
「隨村民走了。」梁無欲道:「似是談論些要事的樣子,應與冥燈有關。」
邱絕刃忽地放下碗,便起身,外衣一披便即往外頭走。梁無欲不明所以,連忙拉住他,「邱、邱兄!且住,你去哪裡?你還不可下床的。」
「我去找季一劍。」邱絕刃道。梁無欲更不解,急道:「有什麼急事非現在說不可嗎?邱兄,且停步啊。」
確是急事啊!愈遭攔阻,邱絕刃心便焦躁,「我誤會他了,一直以來皆誤會他了。」
誤會他遁逃,誤會他棄師門不顧,拋下師父不管——
「我得,同他道歉才行!」
邱絕刃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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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秦嶺者,必有極其思念之人。邱絕刃與季一劍再登秦嶺,又是為了誰?
同門恩仇,熱血武打,都在武俠小說《刃劍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