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終於某處慢了下來,那是一石門,門後則為一渠道。水聲潺潺,然熱氣卻撲將過來,腥腐氣味交雜。
運屍渠。
「你,進去做什?」忽有聲音傳來,原是其他冥燈中人。
季一劍稍感緊繃,但倒絲毫未失冷靜,他只道:「修渠。」
「什麼時辰你要修渠?走,快走,煉造大事,不是你這等小廝能接近的。」那人若在趕狗一般,揮揮手背。邱絕刃稍覺意外,煉造妖人之事原非每名冥燈中人皆能參與。
「屍體堵了,你能負責?」季一劍挑眉,那人隨之神色一變。
「快進去吧,狗雜種。」那教徒呸一口。
季一劍頷首,便入渠道了。
渠道陰暗,腥味逼人,血垢堆積渠身,甚至偶見碎肉堵於道中,給流水不斷沖刷。似是便於小廝清潔、修整,渠道旁還留有一條走道供人行走。
「前進、前進!別拖著腳步。」牆外教徒道。邱絕刃突然一驚,忽覺自己曾聽得此教徒的聲音。牆外傳來拳腳聲,某人似被打倒在地。
「你這小子,竟吐我口水,活得不耐煩了。」牆外人怒道。
對了,邱絕刃其時確朝那王八羔子呸了一口。
冥燈狗賊,嘴臉直是難看之極。
牆外尚有另一人的聲音,「老頭兒,別想耍什麼花招,否則你另一個徒弟也逃不掉。」
邱絕刃感陣陣反胃,不知此感來自於他自身還是來自於季一劍,抑或者都是?憶及其時種種,他只覺甚是難受。
季一劍停下腳步,摸石牆紋路,後手壓牆上磚。喀,邱絕刃知運屍渠的門開了。
過不多時,其時的他便會於師父製造的騷亂中,給推入渠中。
邱絕刃五味雜陳,心中亦是感動,亦是歉仄。
「祭儀,開始——」
要煉造妖人了。
然季一劍下一刻的行動,卻令邱絕刃大大不解。他手按上通往渠外之門,手微微發顫,似在思量是否要推門而出。
但為什麼?現在闖入祭儀,別說給當場逮住,斷是立即喪生皆有可能。邱絕刃亦立時發覺,季一劍知道。
季一劍深呼吸,再深呼吸,手劇烈顫抖。
你想幹什麼?為什麼——
邱絕刃心念一動,忽有答案。
季一劍正考慮闖入祭儀,引開冥燈中人的注意。
可這沒意義!他與師父皆受毒氣箝制,便是季一劍造成騷亂,他二人亦無力逃生。思及至此,邱絕刃卻忽地發覺……
其實可以,因季一劍已把解藥摻進飯碗裡。
此刻只消季一劍掠出石門,割下幾教徒的頭顱,便能以自身性命為代價,救下他的師父與師兄。
不行,不可以,你在想什麼?邱絕刃一時幾忘了自己身處季一劍的舊憶中,往昔不可改變,他亦無從干涉。萬不可衝動啊!
季一劍自己亦是害怕得緊,他渾身冒汗,呼吸急促,惟那隻手始終未嘗離開那牆上門。
別幹傻事!這當真不可!邱絕刃甚至吼不出來。
季一劍攢起拳頭,閉上兩眼,吸氣調息,原紛雜的真氣歸於沉靜,然邱絕刃知這是為了等會兒的爆發。
這事做不得,別去送死啊!
季一劍提氣,牙一咬。
不可以!
季一劍五指貼於門上,幾要推門而入!
住手——
「我弟子……」顧藏鋒提氣朗道。
師父亦是內力豐沛之人,嗓音頓迴盪於牆內牆外,後蔑笑道:
「我弟子不可能置他師門不顧,勸你們把守要處,否則個人安全,可萬不能太放心啊。」
牆外再傳拳腳聲,邱絕刃尚記得,師父其時臉被掄了一拳,整個人飛了幾尺,跌在地上。冥燈中人喝道:「臨死還有恁的多話說,毒酒拿來!」
接下來,牆外傳來諸多響聲,命令急切,腳步紛雜,兵刃碰撞。師父的一番威脅,委實多少觸動冥燈的神經,令其增強防備。
「去把那季姓小鬼找出來!」
季一劍心底忽變得空蕩蕩的,全身皆失卻氣力。
他腿一軟,往旁走幾步,仍跪倒在地。
「萬不可放過他!」
季一劍再清楚不過,師父看似曝光他的行蹤,實則是在叫他打消念頭,以護他安危。要怪便怪他未能下定決心,磨磨蹭蹭,終錯失良機。
師父,弟子不肖……竟都到了這一步,還沒能救下您。
噹!金屬斷裂聲忽地傳來,後是連串碰擊聲。
「鎖鏈怎斷了?」冥燈中人道。
師父開始行動了。
「小心,他攻來了!」
「當心!即要妖化之人可極難對付——啊啊啊!」
尖叫、哀號聲遍傳,兵刃相互碰撞,然最後皆化作恐懼的悲鳴,傳遍牆內牆外。季一劍指頭攢緊,指尖發白。
渠道門忽地被撞開,嘩啦!一個沾滿血汙的身影跌落渠內,渠內水勢之強,眨眼間便失卻蹤影。
邱絕刃知那是他,除卻他更會是誰?
「那個邱姓小鬼不見了。」
人身倒地、劍刃碰響、妖人嘶吼,各種聲音若響雷。便是隔了一座石牆,季一劍皆能清楚聽得。
「專心!把這妖人拿下!」
可隨光陰推移,種種聲響終究逐漸平靜。
「很好,逮住他了。」
牆外先是變得安靜,卻接著再度響起人聲,教徒你一言我一語,甚至語帶歡喜。
「完成了……妖化完成了!」
季一劍兩眼發酸,嘴唇顫抖。
「妖化很成功啊,快、快去稟報掌毒使。」
季一劍喉頭內縮,緊咬下唇。
「咱們有賞了,這是數月來煉化未嘗如此成功,不,數年來都未嘗如此。」
熱流自季一劍臉頰淌下。
「別說山主了,長老們,甚至教主都會對這具妖人很有興趣的,咱們發達啦。」
季一劍一手摀面,無聲啜泣。斷是他如何擦拭面頰,皆無法阻止淚水滾落。
他逃了兩回,第一回已選了自己,第二回卻再度保了自身,棄了師父。徒兒不肖,徒兒無能,奉了師父命令,卻賠了您的性命。
邱絕刃既受情緒感染,亦是觸景傷情。當他師弟掉淚,他亦覺是自己在掉淚;當師弟在啜泣,他亦感是己身在自責。
說到底,師父都是為他,為他二人,才會變作妖人。
為何……
邱絕刃甚感心痛。
為何,非要做到這個地步不可?
「去尋救治妖人的法子,藥物,內功,什都好,我這條命便交付給你。」
季一劍抬手擦拭淚水,幾要於眼角磨出紅痕。
「你聰明伶俐,定能做到。」
季一劍深呼吸一口氣,可算不再哽咽。
「師父能等你們。」
好一會兒,季一劍咬咬牙,站起身子,往來時入口步去。
渠道幽深,伸手不見五指,宛若他師徒未來的命運一般,漆黑飄渺,不見光線。然師父已將使命託付給他,他便是失卻性命也要達成。
淚水再度滾滾而下,可季一劍再不耽溺於悲傷,只伸手將其抹卻。
第三回,不錯,這便是第三回。這一次,他必定……
要將人救回來。
【作者的話】
終於~~~終於寫到這邊了!
季一劍的回憶殺可以說是《刃劍折》第一個高潮吧,當時一邊寫一邊覺得眼眶熱熱的qwq
這種罪惡和自責的樣子,真的還滿讓人心疼,也不怪乎季一劍在親友的評價中算是人氣很高的角色。不知道大家是怎麼想的?都可以留言說說自己的看法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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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登秦嶺者,必有極其思念之人。邱絕刃與季一劍再登秦嶺,又是為了誰?
同門恩仇,熱血武打,都在武俠小說《刃劍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