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貧窮作為認知稅,甚至會讓人的智商下降。由Gemini製圖
然而,現為MIT經濟系教授Sendhil Mullainathan與普林斯頓教授Eldar Shafir等人於2013 年發表於Science的著名研究〈貧窮阻礙認知功能〉("Poverty Impedes Cognitive Function")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解釋。Mullainathan認為,貧窮不僅僅是缺少收入或財富,貧窮更是一種「認知頻寬(Cognitive Bandwidth)」的匱乏。處在貧窮的狀態,會讓人為了應對稀缺資源耗費額外的心力,會形成沈重的認知負擔,進而減少可用於其他任務的認知能力。
於是,這項研究認為,貧窮實際上就像了一種「認知稅」,降低了人的知識和自我控制力,導致人們更容易犯錯,因此在日常財務決策上更容易失誤,因而而陷入更深的財務困境。他們的研究結果發現,財務壓力會讓人智商下降超過10點,並減弱了自我控制的意志力,「認知稅」讓窮人得用更少的心理資源來應付更多的挑戰,變成落入一種惡性循環——越匱乏,越難做出逃離匱乏的選擇。
為了驗證「認知稅」的假說,研究團隊透過兩項互補的實驗設計——美國的實驗室控制實驗與印度的實地田野調查,便證實了這一點。
認知稅假說:稀缺與注意力
人類大腦的運算能力是有限的。當一個人被緊迫的預算問題佔據心思時——例如如何支付房租或養活家人——這些念頭會不由自主地佔用注意力。這就像一台電腦在背景運行著一個龐大的程式,導致前台運作的程式(如決策、衝動控制、邏輯思考)速度變慢。
研究者假設這種「頻寬稅」可以透過兩個主要指標來測量:
- 流動智力(Fluid Intelligence): 人用以邏輯思考和解決新問題的能力,這需要使用瑞文氏矩陣測驗 Raven’s Matrices 來測量。
- 認知控制(Cognitive Control): 人能夠抑制一時的衝動反應,並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若要估測這種能力,需要使用史楚普 Stroop 測驗或空間相容性任務來測量。
研究一:實驗室實驗
Sendhil Mullainathan等人為了證明財務擔憂是導致認知下降的「原因」,便需要在受控環境中排除營養或教育等因素,他們在紐澤西州的一家購物中心招募了收入水平各異的購物者進行實驗。
他們設計的實驗下,參與者根據家庭收入被分為「富裕」和「貧窮」兩組。他們被要求想像一系列情境,例如汽車拋錨,並思考如何解決。
- 簡單情境(Easy): 維修費用很低(150 美元)。
- 困難情境(Hard): 維修費用很高(1500 美元)。
當參與者思考這些情境時,他們同時進行認知測驗。
實驗結果
- 在「簡單」情境下: 富人和窮人的表現不分軒輊。在智力或認知控制上沒有顯著差異。
- 在「困難」情境下: 窮人的表現大幅下滑。僅僅是聯想到 1500 美元的支出就觸發了財務焦慮,消耗了他們的心理資源。而對於富人來說,1500 美元是可以負擔的,他們的表現未受影響。
這個實驗凸顯了一個關鍵的交互作用:窮人與富人擁有相同的內在能力,但當財務壓力施加時,窮人的認知能力受到了抑制。
研究二:實地田野調查
為了驗證這種效應是否存在於真實世界,研究者前往印度泰米爾納杜邦(Tamil Nadu),研究當地的甘蔗農。
這些農民在一年當中,面臨著自然的貧富循環:他們每年在收成時一次性獲得收入。收成前,他們現金短缺且負債累累;收成後,他們則變得手頭相當寬裕。
這個設計讓每個農民成為自己的對照組。研究者在兩個不同時間點測試了同一批農民,共 464 位:
- 收成前(Pre-Harvest): 稀缺狀態(財務壓力大)。
- 收成後(Post-Harvest): 富足狀態(財務緩解)。
而他們的實驗結果與實驗室研究一致。同一批農民在收成後的流體智力和認知控制測驗中,表現都顯著更好。農民在收成後進行史楚普測驗(Stroop task)時,反應更快,錯誤更少。另一方面當農民收成手頭有錢時,他們在瑞文氏矩陣測驗的準確率大幅提高。
研究者嚴格控制了其他可能的解釋。收成前的認知下降不能歸因於:
- 營養: 農民在收成前攝取的熱量並沒有減少。
- 生理壓力: 雖然農民在收成前的生理壓力指標(心率和血壓)確實較高,但這種生理壓力與認知能力下降並沒有相關性。導致認知下降的特定原因是貧窮帶來的心理負擔,而非一般的生理壓力。
影響的程度
這項研究所觀察到的認知障礙程度令人震驚。從「富裕」狀態轉變為「貧窮」狀態所造成的認知功能下降,其幅度大致相當於:整夜沒睡(失眠一整晚)後的認知狀態,或是降低了13點的IQ分數。
窮忙:忙也是窮
Sendhil Mullainathan跟Eldar Shafir後續的書《匱乏》一書,更加論點延伸到了「忙」身上,忙也是一種認知稅,因為太忙也會導致人的認知負荷過載的狀態。這樣的論點可在書中被整理「聚焦」與「隧道視野」(Tunneling)等概念來處理:時間有限的情況,人只能忙著處理緊急的事。在有些情況下,「隧道視野」可以幫助人提起精神把事情解決掉,但也有可能會「過度最適化」在緊急卻較不重要的維度上。
光考卷問題出現財務問題,都會減少答題表現
後續的研究裡,Duquennois(2022)用了一個蠻有趣的研究設計,她發現家裡較窮的學生,在考「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TIMSS)」的時候,如果寫到跟財務計算有關的問題,都會開始分心,後續十題的表現都會比較差,因為財務題的出現順序是隨機的,這可以當作一種實驗來驗證因果關係:

發薪水的時間也會影響勞工生產力
在Sendhil Mullainathan後續的一篇研究裡,Kaur,Mullainathan, Oh, and Schilbach(2025)發現為個人財務狀況感到擔憂的工人,可能難以在工作中保持專注。他們在印度現行田野實驗,主要是以件工(piece-rate)發給工人工資。
實驗設計下,部分工人較早獲得報酬並得到現金,而其他工人則仍處於流動性受限(liquidity constrained)的狀態。較早提到這筆現金的工人,立刻償還債務並購買家庭必需品,從而緩解了財務上的顧慮。隨後,他們的工作生產力有所提升:產量增加了 7.1%(0.12 個標準差),且犯下代價高昂的無心過失的頻率也降低了。
因此,手頭現金較充裕的工人不僅工作速度加快,注意力也更加集中,這表明其認知能力得到了改善。這些效應主要集中在財務狀況較為拮据的工人身上。
實驗結果並不總是可以重製
然而,類似的實驗設計,並不總是可以做出結果,Carvalho et al. (2016)在美國做了類似的設驗,但發現美國受試者在領薪水前後沒有認知上的改變,而Sendhil Mullainathan等人寫了一篇文章批評Carvalho等人的實驗,認為他們的問卷設計有問題。
O’Donnell et al. (2021)發表在PNAS的文章,則大規模的重製了文獻上的主要研究的實驗,發現大部份的估計效果都比原本文章的效果小了許多 (橘色的點是原本的,藍色的點是重製的,大部份的信賴間都碰到了0.0):

然而,Mullainathan等人也寫了一篇文章批評這個重製實驗,批評點主要有兩個,第一個點是這篇文章收錄的研究參差不齊,第二個點是這篇文章的處理資料方法並沒有跟原始論文一致,比方說,許多蒐集到的實驗問卷資料,可能有缺漏值或一些資料的天生缺陷,而這篇後製的文章並沒有經過一樣的處理,便直接拿來跑統計檢定,又或是有多個可能的變數,這篇重製的文章就選了一個size最小的來放到上面的表裡。
尾聲:關於貧窮研究的心理轉向
綜上而論,貧窮並非單純的缺少收入或財富,更處在一種的「認知匱乏」狀態。從美國的實驗室,到印度甘蔗農的真實生活,研究一再顯示:財務壓力會佔據人的注意力、削弱解決問題的智商,並減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使原本就挺困難的日常重大決策,變得更容易出錯。這種「認知稅」讓窮人,必須用更少的心理資源,來應付更多的挑戰,因而可能落入一種惡性循環——越匱乏越難以做出能擺脫匱乏的選擇。
儘管後續文獻對此提出了不同的結果與重製爭議,整體證據仍提醒我們:貧窮帶來的不只是不足的收入,也是一種限制認知、壓縮人生選項的心理負擔。因此,理解貧窮,不能只看教育、努力或環境,更需要思考如何減輕匱乏本身所造成的認知壓力,才能真正打破困境,這也跟近年來的貧窮經濟學研究轉向「心理」取徑即有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