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Everett Millais於1852年創作的《Ophelia》(圖片來源：Tate Modern)
接續上一篇發表文章周杰倫、泰勒絲的靈感繆思是誰?奧菲莉亞如何從文學、繪畫走向流行音樂殿堂，有些夥伴們留言說，想多了解英國前拉斐爾派畫家約翰．艾佛雷特．米萊《Ophelia》這幅作品的細節。所以這篇文章送給夥伴們，我們一起更深入地看看：畫家的創作過程、模特兒是誰、畫中有哪些美麗細節吧~
誰是Sir John Everett Millais?
在探索《Ophelia》的創作秘密之前，讓我們先認識一下這位年輕的天才畫家。
約翰．艾佛雷特．米萊 (Sir John Everett Millais, 1829-1896)是英國藝術史上的傳奇人物。年紀很小就展現出驚人的繪畫天賦，11歲時成為英國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s)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學生。
1848年，年僅19歲的米萊與 威廉．霍爾曼．杭特（William Holman Hunt） 和但丁．加百列．羅塞提（Dante Gabriel Rossetti） 共同創立了「前拉斐爾派兄弟會」(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這個藝術團體反叛當時學院派的陳腐傳統，主張藝術應該回歸到文藝復興三傑之一「拉斐爾」之前——追求對自然的忠實描繪、鮮豔的色彩，以及從文學和宗教中汲取靈感。
當米萊在1851年開始創作《Ophelia》時，他年僅22歲，正值前拉斐爾派運動最熱血、最具革命性的時期。這個年輕人正帶著對藝術的狂熱執著，創作一幅偉大的作品。
有趣的是，米萊 後來的職業生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大約10年後，他逐漸脫離前拉斐爾派的嚴格教條，轉向更輕鬆、更商業化的風格。他成為維多利亞時代最成功的肖像畫家之一，為政治家繪製肖像。晚年時期，他被封為準男爵(Baronet)，過世時更成為首位獲得男爵爵位的藝術家。
然而，無論他後來的成就多麼輝煌，《Ophelia》始終是他最具代表性、最令人難忘的作品——一幅誕生於青春、熱情與對完美的瘋狂追求的傑作。
《Ophelia》是如何創作出來的？
米萊在1851~1852年間，採用了一種不尋常的「兩地創作法」來完成《Ophelia》。他先在倫敦近郊的霍格米爾河畔（點我看Gmap）戶外繪製風景部分，之後才在倫敦的工作室內繪製奧菲莉亞的人物形象。
歷年來學者運用研究資料陸續指出當初Millais作畫的地點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種做法在當時非常罕見。當時的藝術家通常只在戶外進行速寫，然後回到工作室參考草稿完成大型畫作。但米萊和前拉斐爾派的朋友們堅持在戶外直接完成作品，追求「對自然的絕對忠實」。
-顛覆傳統的創作順序-
此外，米萊花在風景上的時間，遠遠超過繪製人物所需的時間。
在傳統學院派繪畫中，風景常被視為次要元素，通常在人物完成後才匆匆補上。但前拉斐爾派認為，風景與人物同等重要。因此在《Ophelia》中，米萊 先花了整整五個月完成背景，才開始繪製奧菲莉亞的形象。
米萊在霍格米爾河畔每天工作長達11小時，一週6天。他在給友人的信中抱怨：
「霍格米爾河的蒼蠅肌肉發達，更喜歡刺探人肉。我被威脅要出庭，因為侵入田地破壞乾草……在這種情況下作畫，比謀殺犯要面對的絞刑更嚴厲」。
誰是畫中的模特兒?
-從帽子店女工到藝術繆思-
米萊的模特兒是一位19歲的年輕女子，名叫 伊麗莎白．西德爾（Elizabeth Siddal）。她原本在倫敦的一家帽子店工作，被米萊的朋友發現後，開始為前拉斐爾派藝術家們擔任畫作的模特兒。
伊麗莎白身材高挑、五官突出、膚色蒼白，有著一頭紅髮。在當時，紅髮被當作是「低階層」的特徵，雖然不符合維多利亞時代的審美標準，但前拉斐爾派的畫家們，認為她非典型的美反而相當符合他們要的莊重、優雅但空靈的美感。
-為藝術差點送命-
為了創造奧菲莉亞溺水的效果，伊麗莎白必須全身穿著衣服，躺在裝滿水的浴缸中擺姿勢。米萊在浴缸下方放置油燈保持水溫——但就在作畫的過程中，油燈熄滅了。
專注於繪畫的米萊完全沒有注意到，而伊麗莎白也沒有抱怨，繼續在逐漸冰冷的水中維持姿勢。
結果，伊麗莎白得了嚴重的感冒，甚至惡化為肺炎。在那個沒有國民健康服務的年代，她父親不得不自掏腰包請私人醫生治療，事後更憤怒地要求米萊支付價格不斐的醫療費用。
泡在浴缸裡的模特兒 ( 圖片來源：英國以前拉斐爾派為主題的電視劇《Desperate Romantics》的劇照片段 )
(第一張)伊麗莎白．西德爾的頭部習作練習 (圖片來源：英國伯明罕博物館和美術館)
-身上那件銀色禮服-
伊麗莎白身上穿的，是一件精美的銀色刺繡古董禮服，是米萊特地從二手店花四英鎊買來的——在當時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米萊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興奮地說：
「今天我買了一件真正華麗的復古禮服——全都繡滿銀線——我要把它畫進《Ophelia》裡……你可以想像這一定是好東西，因為雖然又舊又髒，但花了我整整四英鎊!」
-她不只是模特兒-
伊麗莎白並非只是被動的模特兒。她本身也是一位有才華的藝術家和詩人。
1853年，前拉斐爾派創始人之一的但丁．加百列．羅塞提（Dante Gabriel Rossetti）收她為學生。羅塞提曾讚嘆地告訴朋友：「她的創造力和才能非常驚人，遠遠超過我。」伊麗莎白 不僅跟隨 羅塞提 學習繪畫主題，羅塞提 甚至在她去世後繼續重複使用她的設計。
1857年，伊麗莎白 成為少數能與前拉斐爾派藝術家一起公開展出作品的女性之一。在接下來的歲月裡，她創作了大量素描、繪畫和詩歌，其中許多靈感來自她最喜愛的詩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她小時候在奶油包裝紙上發現了他的詩句，從此愛上了他的作品。
- 我們來欣賞一些伊麗莎白的作品吧~ (圖片來源：泰德現代美術館)
-悲劇的結局-
1860年，在交往10年後，伊麗莎白 嫁給了 羅塞提。2年後，在經歷女兒死產的產後抑鬱後，伊麗莎白 服用鴉片酊(laudanum)過量去世，據說是自殺，年僅32歲。
諷刺的是，米萊 在畫中奧菲莉亞手邊畫的紅色罌粟花，正是製造鴉片的植物——彷彿這幅1852年的畫作，已經預言了她十年後的悲劇命運。
-直到今天的當代評價-
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擔任畫家的模特兒並不是光鮮亮麗的工作，但不得不說這是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可以接觸到藝術創作過程，並親自創作繪畫最容易切入的途徑，
- 以下是伊麗莎白作為畫中模特兒的作品，皆出自前拉斐爾派的畫家們之手 (圖片來源：泰德現代美術館)
畫中的細節
-比攝影更精確的植物學-
米萊 對細節的執著，達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總是直接從真實的大自然寫生，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都是從實際觀察到的個別植物描繪而來。他不僅畫盛開的花朵，也呈現枯萎和破損的葉子，展現自然生態中「生長與衰敗」的完整循環。
這種精確度有多驚人?
曾有故事紀載，米萊 的兒子約翰說：有一位植物學教授無法帶學生到鄉間實地考察，於是直接帶他們去欣賞《Ophelia》，因為畫中的花朵和大自然本身一樣具有教學價值。
-超越時代的視覺技術-
攝影術在1839年發明，比《Ophelia》的創作早了十二年。但當時的照片品質遠不如今日清晰。米萊 的《Ophelia》在細節呈現上，比當時的攝影技術更加精確細膩，成為一種獨特的記錄自然世界的方式。
一位評論家曾說：「一個攝影師可以讓一個女人全身著衣躺在溪流中，但無法讓一隻知更鳥停在她頭頂上。米萊的畫作主張，畫家相對於攝影師，在想像力和情感表達上更具有優勢。」
——畫家擁有想像力和情感表達的空間，可以創造出比現實更豐富的視覺敘事。
-每一朵花都在說話-
由於 米萊 在河畔寫生長達五個月，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在不同季節開花的植物，在畫中同時出現。
春天短暫綻放的罌粟、紫羅蘭和勿忘我，與夏秋才盛開的玫瑰和紫色千屈菜(purple loosestrife)並肩存在。這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卻成為這幅畫的獨特之處——它不是某個瞬間的快照，而是五個月觀察的時間濃縮。
《Ophelia》中的花朵絕非隨意安排，而是承載著豐富的象徵意義。米萊 看到這些花在 河畔邊野生生長，精心選擇了莎士比亞劇本中提到的花卉，並加入了維多利亞時代流行的「花語」系統：
- 罌粟 (Poppies): 睡眠與死亡的預兆,鮮紅色暗示殉道
- 三色堇 (Pansies): 徒勞無功的愛情
- 紫羅蘭 (Violets): 忠誠、謙遜與早逝
- 雛菊 (Daisies): 純真與天真無邪
- 玫瑰 (Roses): 愛與美,也象徵荊棘與痛苦
- 柳樹枝 (Willow): 被遺棄的愛
- 勿忘我 (Forget-me-nots): 記憶與永恆的奉獻
- 蕁麻 (Nettles): 痛苦與刺傷
- 雉雞眼 (Pheasant's eyes): 悲傷
值得注意的是，罌粟花其實從未在莎士比亞的劇本中出現——這是 米萊 自己加入的象徵，在當時已是鴉片、睡眠和死亡的文化符號。
維多利亞時代的觀眾對花語非常熟悉，他們看到這幅畫時，能立刻「讀懂」每一朵花傳遞的訊息，就像閱讀一首無聲的哀歌。
- 以下我們來細細觀察畫作的細節 (圖片來源：泰德現代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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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罌粟花並沒有出現在莎士比亞的原著裡,而是 米萊 刻意添加的。在維多利亞時代,罌粟象徵睡眠與死亡,預示著奧菲莉亞的悲劇結局。
- 漂浮在奧菲莉亞右手附近的雛菊代表純潔。
- 奧菲莉亞脖子上戴有紫羅蘭花環，應該是源自於《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場的台詞：我本來想給你一些紫羅蘭，但當我父親去世時，它們都枯萎了。紫羅蘭是忠誠的象徵，也可以象徵年輕人的貞潔和死亡。
- 飄浮在奧菲莉亞臉頰和裙襬旁的粉色玫瑰，以及河岸上生長的白色野玫瑰，象徵意義包含青春、愛情和美麗。
- 漂浮在裙襬間的貝母花(fritillary)在維多利亞時代象徵悲傷,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奧菲莉亞內心的哀痛。
- 前景中的烏鴉花看起來類似毛茛，象徵忘恩負義或幼稚天真。
- 河岸上有淡藍色的勿忘我，象徵的意義正如其花名一樣。
-每個細節都是故事-
從奧菲莉亞微張的嘴唇(彷彿還在唱著歌)，到她攤開的雙手(既像投降也像歡迎)，從沉重吸滿水的銀色禮服，到漂浮在水面上那輕飄飄的蒼白膚色——每個細節都在訴說著這個悲劇故事。
她的表情既非恐懼，也非痛苦，而是一種介於狂喜與平靜之間的超然狀態。這正是前拉斐爾派的特色：不將死亡描繪為醜陋或恐怖，而是呈現為一種美麗的、幾乎神聖的寧靜時刻。
莎士比亞筆下的這一幕其實從未真正登上舞台——奧菲莉亞的死，只存在於皇后的口述中。但米萊做了一件很酷的事：他把這個「只能想像」的場景，變成了一幅我們可以永遠看著的畫。這不只是一幅畫那麼簡單，它更像是一首無聲的詩，用色彩和光影訴說著美麗與悲劇、瘋狂與寧靜。
註：部分文字彙整翻譯自泰德現代美術館 ＜The Story of Opheli > 文章 http://www.tate.org.uk/art/artworks/millais-ophelia-n01506/story-ophe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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