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幫討厭鬼,土包子!我們三個到教堂喝酒去,解解悶。」
*
不知道從哪里看來的一句話,似乎總是從書里跳出來,然后在身前翻滾。
我忽然想起《聊齋》,總覺得那個可親近的作者,有一種和我相同的情緒。
但終究還是想不起來,無緣無故受了埋怨——起碼我是這樣想的——當然不太好受。但畢竟是心甘情愿,也就慢慢習慣了下來,而且還不是光憐惜自己,還要期待那給出埋怨的人,也早日與自己和解。畢竟,人活著,是為了快樂,而不是白白受苦。
我知道一個人很容易變得自私。
這樣一句話,當然沒辦法接下去。我只是看著天空的月亮,在想可能有那么幾個人,本來不相識,卻在旅途中的小酒店,忽然成了投脾氣的朋友。也許是因為酒沒有喝完,他們喝了一杯又一杯,開始還彼此相勸,你提一杯,我提一杯,后來就各喝各的了。甚至因為倒酒不那么爽利,每個人都開始捧起瓶子喝。
酒店老板就那么等著他們,門一直沒法兒關。請來的伙計早已下班,只能老板一個人等著。他已經不再答應什么,只是趴在看看,這幾個人等一下子會不會賴賬。好在這里面有認識的鄉里人,所以不必太慌張。
「討厭鬼,土包子……」老板困得迷迷糊糊,終于開始靠著這些粗話來維持自己的清醒。
這甚至比在教堂里待著,都讓人犯困。好在這時候沒人回來監督自己打瞌睡,所以他還是有一點輕松。那幾個酒鬼,簡直是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再過上一陣兒,總應該有什么人來找他們吧。
果然,一會兒工夫,便來了好幾個人,男男女女,終于把他們都帶走了,也沒忘記付錢。只剩下唯一一個外鄉人,誰也不認識,只好讓老板自己安排。
能怎么安排?
老板把他扔進了馬棚,然后又甩給他一件舊羊皮襖,這天氣,凍不死人。
折騰上一陣,老板也有些清醒起來,店外的空地已經沒有什么動靜,冷冽的空氣,讓天空都變得更遠。
一輪月亮正高掛在天空,照在地上的一個人身上。
這讓他有些詫異,不是因為這看慣了天空和大地,而是自己竟然因為這些,感到一種脆弱。
這是太久遠的回憶了,自從在客棧里揮拳打破了一個人的鼻子後,他就很少再有那種委屈了。勝少敗多的戰績,并沒有讓他感到畏懼,反而在一次次痛楚中,得到了某種證明。但這樣的生活,并沒有持續太久,他慢慢又開始靜寂下來。
他成了一個愛低頭的漢子,村里的人都愛這么稱呼,雖然誰也不會當面這樣叫他。
我們看不見的群星,從沒離開過我們,即使它們已經炸裂成另一種星體,它們的光依然會守護我們很多年。
我們每日看見的月亮,也是如此,自己被撞擊得千瘡百孔,可仍然在出現時,將最熱烈的日光,轉化為溫柔的月光,伴隨著我們。
低頭的人,看不見這些,但卻知道它們一直存在。
明天是又一天的開始,但卻不是今天的重復,更不會是過去的復制。老板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站在這一天的天空下,感到了一種脆弱。
此刻,萬籟俱寂,剛剛吵鬧的夫妻,也都已熄燈休息。
那個不知是誰的異鄉人,開始有節奏地打鼾。
是不是也有一個人,在那是家鄉的異鄉,想念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