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裸體站在鏡子前,一一列舉自己肉體上的缺點,這頗為悲慘的記憶依然留在我心中。負債居多,進賬卻根本看不到,這就是我這個人可憐的資產。」(村上春樹)
那是這位作家的十六歲。
很年輕,甚至在一些國家,還不算是法律上的成人。
一般來說,這是一個做什么事,都有原諒余地的年紀。但有時候,我也在新聞中看到了一些令人發指,不可寬恕的悲劇。法律原本就是人設定的,而任何統一的規范約束,都沒辦法包括進所有人心的變量。
我們只能姑且認為,一個人的悲劇,同時代表著整個生物群體的生存可能。
只有人才會對人,產生深深的懷疑。
我不是一個人性悲觀論者,但毫無疑問,這些年確實遇到更多,喜愛寵物,勝過喜愛人類的人。我敬而遠之,但能夠理解。其實我們也很少想到,這些寵物,都是違背了動物本性,逐漸選擇培育出來的品種。大概只有貓,才能選擇不服從,因為馴服它們是更晚近的一件事。
這不奇怪。
人類自己能夠養活自己,都要花費成千上萬年呢、
而所謂文明,更是非常短暫的瞬間。
這不是一個令人讀完就溫暖的故事,所有被記錄下來的歷史,能夠讓我們覺得安心的,其比例簡直無法專門提取。我們能怎么樣呢?堅持下去,因為文明確實存在。正如一個住在熱帶島嶼,從未見過雪的人。當他第一次知道還有下雪這回事,他只能選擇信與不信。這就和他從部族長老聽來的神話故事一樣,他相信這些不是編造而來,而是存在于世界之中的真理。
這就像他躍入水中,便能抓到飽腹的魚,而一切收成,都和旱季雨季的交替有關。出生、長大、結婚、生子,直到最后面對死亡,一切都有了安排,可這些安排,一定需要某種信任。
于是,他選擇相信世界有下雪這回事,即使那個講述的人,是個不靠譜的外地水手。他因為這種相信,獲得了一種向外的力量,直到有一天,這份信任會帶他遠行,搭乘路過的船,去往一個有雪的地方。
當一個人在十六歲,「看準了家里人都不在,站在家里大鏡子前赤身裸體,仔仔細細地打量自己的軀體,一一列出身體上自以為不及常人的部位,……總共列到了二十七項。……倘如再涉及其他領域,比如說人格呀頭腦呀運動能力呀,那可要沒完沒了了」,一切不是而容易就得出結論嗎?
真正的問題,或許是當他已經得到安身立命的地方,卻要在回憶中,再次將這件事和盤托出,才是真正讓人思慮的地方。為什么?你為什么要回到這個充滿自卑和不滿的十六歲呢?
當那個南方的水手,第一次在北方的海港,見到雪。他想到的是什么?
「伙計,你說得對,我竟然沒信錯?」
是這樣的話嗎?
也許,也許不是。
但不管怎樣,在那個時刻,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卻已經在看到下雪之前,就已明白年輕時的夢,即使實現了,也沒有那么讓人激動了。我們總要脫離了一段時間,才能更準確地描述它。我們也總要和自己的年少,隔上一段距離,才能真正抱著他的肩頭,安慰他,理解他。
當我們在十六歲,選擇遠行,相信異國會有下雪,其實并不是真正懂得,這遠行到底有什么意義。
一切的未來,都是可以期待的,只是這份期待,并不都是溫柔的回應。
我們仿佛一個走過街道的乞士,托著食具,行走在每個門口。
老師告訴每個弟子,只敲三次,絕不哀告,也不承諾任何回報。
十六歲的你我,是不是也是這樣?
只是我們有時站在門外,敲著門;有時站在門內,聽著敲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