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還未到三十,孑然一身,漂泊異鄉。但我沒有天涯孤客的幽怨,倒是有股有四海為家、天下皆為歸宿的豪情。如今十年已過,今非昔比。現在的我,兩鬢染霜,精力漸衰,還苦于一直未能擔負歷史使命,獨當一面。懷里揣著江戶地圖,拖著晴天木屐,邊散步感慨,邊憑吊在俳句狂歌里歌頌過的江戶名勝。如此一想,實在欲哭無淚。盡管如此,有首端歌里說的好:窄小卑賤無生氣,明月依舊照陋居。不忿不平,奮不顧身才是賢人該有的擔當。這東京都市就算再怎么骯臟污穢,在這朝夕相處之中,總能從這丑惡之中找出些許美麗。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樂趣呢?這么一想,好歹也感覺住著好受一點了。如此說來,穿著晴天木屐散步對于平時不怎么下定決心拿主意的我來說也可以說是一種主見了。」(永井荷風《東京漫步記》)
世間可笑事很多,最可笑的大概就是自己。
能自言自語,自笑自答,可能便可以稱之為大丈夫。
但說起來,「大丈夫」在日語里,是「沒什么」的一種寫法。讓人聽了,有時候,不禁莞爾一笑。
浮世長恨歡娛少,肯為千金輕一笑?
能夠踩著一雙木屐,隨意閑逛,到處看自己想看的景物,總是一件自由的事。
我看漫畫,也喜歡《悠悠哉哉》(谷口治郎》里的畫面,可能因為空曠,也可能因為松散,也有可能只是因為我喜歡那雙走在路上的鞋子。喜歡的,往往是不得的。因為不得,才更喜歡。
今與昔,人與我,都在時間之中,漸漸消融了關于初生時的幻夢。天空中的雲,雖然已消失不見,可雲卻未必就此化為虛無。人生也是一朵云,我們不過來去自如,把這一場生生死死,當作暫時寄托此岸的可能。苦也好,樂也好,到了真正覺悟的時刻,可能都在這一步一步,無所事事,卻又總是難舍的時間里。
欲哭無淚,倒不如說是知道淚水流下,不是為了自己的失去,而是為了有一些人的不幸。
若只是將思緒放在自己的得失上,那一切都沒有意義。人生絕非一勞永逸的比賽,也不會有誰來為我們發放合格憑證。一切由心生,自然也就一切由心而亡。當沈從文筆下的那個人,等著另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心思,早已離開了筆和紙,而想起了遠去的故鄉。一人,一舟,一花,一橋,都只是作者的分身千萬,他不是為了講給誰聽,而是有所思,便有所夢。夢醒來,莊周的恍惚,正是夢里夢外,落不盡的一地花瓣。
家跟前的樹,近日也都已落光了葉子。清潔工人,將葉子都掃在路邊樹叢,裝了好幾個大麻袋,等著來車運走。我遠遠看去,覺得秋天,也似乎就在麻袋之中了。秋日初始的忙亂,此刻都已被冬天收拾去。大地干凈,風冷如刀,漸漸雕刻起這寒冷節日中的一盞燈籠。
無論生命怎么糾纏,我們能擁有的,也只有這一生一身一己,怎么去拉扯,怎么縱容?
窄小卑賤無生氣,明月依舊照陋居。
不忿不平,我現在倒是沒有了多少。但心底大概還是藏著一點未盡的心愿,并未消失。人的生命,不該被工作退休這些事所規范。正如老病死,也只是一個階段,卻非是必然的刻度。我們能夠度過的,從未被一刀刀切開成段。
能不能在丑惡污濁中找到美麗,并不是現在可以夸口的。倒是對于自己,你又怎么看呢?總有一些心事,是難以給他人說清,因為說出口的時候,便已不再屬于我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