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抽空發一下時事廢文。寫一些近期體悟感受。來聊聊當前社群上群魔亂舞、張牙舞爪的狀況。
新媒體研究所碩班有堂課剛好老師聊到這話題,學術上有個專有名詞稱為「後真相」(Post-truth)的時代。若是跟我一樣成長於傳統媒體時代的人,我們總覺得,事實就是事實,擺在眼前誰也賴不掉。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這社會,情緒好像比事實還重要。套句大學啟蒙恩師講的話:這是反智的!
目前社群分眾及同溫層效應嚴重,如果一句話聽起來順耳、符合我們心裡的預期,那它就是真的;如果不順耳,那不管證據再多,它也是假的。於是各大社群媒體衝突、叫囂、嗆聲不斷。愛好和平不愛爭辯的人,索性就不用社群媒體了。畢竟看了只會增加自己額外的認知負荷。
而這忽略真實社會現況、漠視客觀事實的現象,我想並不能從某人或某黨愛說謊的角度去看待,而是需要認知這是一種結構性的崩壞─「謊言在某些時候,被當成了必要手段。」
當我們每天打開手機,訊息像海嘯一樣灌進視野,一般人根本來不及消化。一連上網,我們就無法脫離演算法宰制,平常我們喜歡看些什麼、點些什麼,它就給你更多更多更多,搞得你像是被關在一個全是鏡子的房間裡,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倒影。這是所謂「回聲室」效應,當我們在這個小圈圈裡自我陶醉、獲得溫暖跟慰藉時,外面的真實世界長什麼樣,你根本不會關心。我們過去信任的科學家、新聞媒體、法院判決,現在完全失去光環,反正不順我意的就是假的。
說到底,這也是人性在作祟。
心理學家說這叫「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這詞聽起來學術,依稀記得我第一次聽到這詞時,是在大學辯論學課堂上。概念白話解釋就是:人不喜歡被打臉。當事實跟我們的信念打架的時候,承認事實會讓我們心裡不舒服,所以人的大腦會開啟自動防禦模式。人們會用「動機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的機制,想方設法找理由,來駁倒那些不想聽的事實。這過程全是情緒在推動,我們篩選訊息,只為了證明「林北是對的」。這就像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不是看不見危險,而是不想看見,純純的掩耳盜鈴,如同我們發現某人說謊時,對方就會開始扯些你聽起來荒謬無比的理由。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進一步去思考,會發現這不僅僅是個人問題,更牽涉到我們混哪個圈子有關。社會學大師泰費爾(Henri Tajfel)提出的「社會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 Theory)早早就把這事看透。人是群居動物,我們天生就需要歸屬感,需要區分「我們」(內團體)和「他們」(外團體)。在當前這個極度撕裂的社會,觀點已經不只是觀點了,它變成了一種「制服」或者說「信物」,用以區分敵我的重要標記。
耶魯大學的丹·卡漢(Dan Kahan)將此稱為「保護認知」(暫譯,爬文似乎沒看到有人特別討論或使用此名詞)(Identity-Protective Cognition)。這某種程度上說明了,為什麼越聰明的人有時候反而越固執。比如,如果你是一個某一派的鐵桿支持者,或者是某個環保團體的死忠粉,很難去承認對方的某個觀點(比如承認「核能」便宜有效,或者承認「太陽能板」對水庫無害)。即便事實上他們其實是理解客觀事實的,但公開承認該事實的代價太大,因為需面對的不只是承認一個事實那麼簡單,還需面對背叛整個圈子的壓力,可能被身旁的朋友、家人排擠。於是,事實就必然被忽略,或是不作客觀證據討論。
於是,當真相跟我們的「身份認同」發生衝突時,我們的大腦會自動幫我們過濾掉真相,以保護我們在群體裡的地位。我們甚至願意犧牲掉對現實的認知,只為了留在群體裡取暖。這也是事實查核沒用的原因,因為你拿事實去打他的臉,他覺得你是在攻擊他的靈魂、抹滅他的出身,甚至是人生存在的意義。
政治哲學家、作家、納粹大屠殺倖存者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將此狀況分析後告訴我們:有些真理是邏輯推出來的,像 2+2=4,這沒人能動;但有些是「事實真理」(Factual Truth),像是「德國在一九一四年入侵比利時」,實際發生過,但它其實很脆弱。權力者只要動動手腳,銷毀檔案、重寫歷史,這些事實就能被抹掉。如同散文家王鼎鈞所言:歷史是個小姑娘,任人打扮。場景拉回台灣,我們看到高流量網紅或政治人物,一下支持A、一下擁護B、堅決反對C、誓死捍衛D。立場說法一變再變,即便他們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立場變了,但反口抵賴,一是賭民眾記憶力沒那麼好,二是在這時代,多數人認知都是碎片化的,罕有人願意花時間去拼湊真相,反正支持者及粉絲,也從不在意真相。
鄂蘭說,政治謊言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們是被設計過的,聽起來比混亂的現實更合乎邏輯、更讓人心裡舒服。現在很多人其實是在追求一種「敘事真相」(Narrative Truth),也就是一個好聽的故事,而不是冷冰冰的「歷史真相」(Historical Truth)。只要這個故事能讓我們感覺良好,能解釋我們的焦慮,管它是不是真的呢?
這就帶出了一個兩難的問題:如果真相會傷人,或者會損害大家的利益,那我們還該不該堅持所謂的「高貴謊言」(Noble Lie)。柏拉圖早在幾千年前就提過,為了社會穩定,統治者有時候會編點故事騙騙老百姓。在現代,這種事也不少見。無論是科學、理性、務實/綠色執政品質保證/三民主義統一中國,這些理想性願景性的話語,都在講故事、都在作品牌,講得偏激點,都是謊言。從事廣告行銷多年,我記得過去在廣告業,跟同業經常戲稱自己是合法的詐騙集團。因為我們都在作這樣的宣傳,但實際上如何、產品好不好,民眾都在看,一旦民眾發現被忽悠了,那信任就徹底崩盤了。一旦信任沒了,以後你說真話也沒人信了。
所以,在這個找不到真相的後真相時代,真相到底重不重要?漢娜·鄂蘭說:事實真理是「我們腳下的土地和頭頂的天空」,但不少人心裡總想逃避、也不願意面對事實,畢竟謊言聽起來總是比事實甜美,比如沒人叫我帥哥時,我就會抽時間去早餐店走走。
或許,我們得學著用一種更哲學的態度來看待這一切。不是要去爭個你死我活,也不是要拿事實當武器去羞辱別人,而是要明白,雖然我們每個人看到的可能都只是真相的一個碎片,但那個共同的現實基礎是不能丟的。
1999年發行的經典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裡有個橋段,反叛軍領袖莫斐斯(Morpheus)攤開雙手,掌心放著兩顆藥丸讓主角選。「你吃下藍色藥丸,故事就結束了,你在床上醒來,繼續相信你想相信的一切。」、「你吃下紅色藥丸,你就留在仙境,我會讓你看清楚這兔子洞到底有多深。」
若順著電影脈絡,我們會帶入主角心境選擇紅色藥丸,做個清醒的英雄。但說實話,現實或許更多人會像電影裡的另一個角色—那個叛徒 Cypher。受夠了真實世界的粗茶淡飯和寒冷恐懼,他選擇背叛同伴,只想被插回母體。他坐在那家高檔餐廳裡,切著那塊鮮嫩多汁的牛排,嘴裡說著:「我知道這塊牛排不存在。我知道當我把它放進嘴裡,母體會告訴我的大腦它既多汁又美味。但過了九年,你知道我領悟了什麼嗎?無知就是福(Ignorance is bliss)。」
我們每天其實都在做這個選擇。藍色藥丸就是那塊虛擬的牛排,是演算法、同溫層餵給我們的舒適圈,是那些讓我們感覺良好的「高貴謊言」。它很甜,很安全,不用動腦。而紅色藥丸?那是承認我們原本支持的信念可能錯了,承認我們的選擇可能是錯的,承認現實世界其實是一片荒原(Desert of the real),充滿了不確定和痛苦。
直接面對「傷害利益」但「符合事實」的真相,就像吞下那顆紅色藥丸,過程痛苦萬分,甚至會讓你懷疑人生。但這也許是我們要當一個清醒的公民,不得不做的選擇。如果連面對自己錯誤的勇氣都沒有,那我們就真的只能像電池一樣,永遠活在別人編織的幻覺裡,嚼著那塊不存在的牛排,還以為自己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