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弗瑟的《閃光》將一切的人生與閱讀經驗以陌生化的文學語言處理,反倒讓我們在閱讀當中,隱隱約約地因為鬆脫而聯想起許多文本。
1.
首先,是卡夫卡。總是毫無鋪陳地,在故事的一開始,讓主人翁陷入了無可逃脫的境地。《閃光》的「我」的車卡在林中雪地,一如困住卡夫卡《城堡》的 K,初次抵達村莊的那場雪。雪抹平的界線,凍結了可能性。或者說,這裡一切都可能,但就是離不開。或許,我們認真參考《城堡》,可怕的,不僅是離不開,也在於進不去。或者,為了離開,你必須得先進去問題核心。但,《閃光》裡的「我」真正被森林接納了嗎?
若為了重生,我們必須經歷過一趟死亡。絕望倒不是死亡,而是死亡的無限延長。
2.
接著,是但丁。這個森林不免令人想起《神曲》的開頭,「敘事者-我」在「人生的中途」,突然醒覺,「迷失在黑暗的森林中」。然而,《閃光》之中沒有逼近夾擊的豺狼虎豹,自然也沒有偉大詩人為嚮導,更無法歷經地獄、煉獄或天堂。
《閃光》裡,森林之中遇見的人,缺乏話語的功用(沉默無言語,或是毫無資訊幫助的回話),無法帶「我」遊歷、見識,遑論脫困。如此,《閃光》可謂《神曲》的反面,取消了形上學,也取消了宗教的體驗。
但,真的是如此嗎?某方面來說,讀完《閃光》,宗教與形上學的疑問,反倒不斷騷動著我們。弗瑟的極簡原則,精準地讓我們意識到空缺的部分是如此重要。
3.
再來,是貝克特。劇作甚多的弗瑟,在這裡呼應著貝克特。不只是《等待果陀》裡的一條枯樹與道路,角色說「走吧」卻毫不動作,等待始終是等待著下一個等待指示。也不免想起《美好日子》半身困在沙丘的女子。或是《終局》當中,從垃圾桶冒出如同幽魂的父母。
《閃光》雖是一個不分段的小說,以整個敘事而言,幾乎可以不費力氣地改編成劇場,讓一個角色持續地在舞台上獨白直到結束。
4.
最後,是列維納斯。整個敘事當中,不僅是情境,也包括不分段落,「我」的反覆自語,幾乎複寫列維納斯設想的「有(il y a)」的狀態:這種純粹、無人稱的「有」,是一種黑夜的感受,一種無可避免地在場,在這裡,我們被強行存在且任人宰割。沒有主動性,一切不確定。缺乏斷裂的「此刻」感,沒有事件足以改變,「我」終究會消融。
這時,我們知道,沙特或許錯了。他人不會是地獄,沒有他者,才是真正的地獄。《閃光》的「敘事者-我」被取消與他者的遭逢。弗瑟相當殘忍,他不是讓「敘事者-我」完全孤獨、不遇上任何人或存在者,而是讓他遇上沒有「他者性」的存在。無論是模糊的形體,或是充滿不確定且不可靠的父母,或是白色的發光體。
一如列維納斯所說,沒有他者,倫理學無法成立。缺乏我在他者身上所獲得的,使得我們更不可能去認識,去思考。
5.
最後的最後,《閃光》指涉的文本當然是我們的經驗。弗瑟如此乾淨剔除,反倒將讀者閱讀起自身,指涉著我們最初也是最終極的經驗,簡單而深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