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的背景與時代,在小說當中沒有明確指出。然而從各種的細節與氛圍當中,我們不難認出其背景是二十世紀初期的奧匈帝國。於是,這樣的一個書名,意思相當明顯:「Crépuscule」除了意指「黃昏」之外,也是「衰頹」的意思。
什麼的衰頹呢?首先,是帝國。在小說中反覆言及的帝國,無非是一種空缺。對於歐洲史甚至世界史而言,奧匈帝國的解體,其中一項最大的意義就是「帝國」已經永遠不再是強大的象徵。帝國一但瓦解,維繫共存的力量也隨之消散。處處以帝國之名的行動,實際上是帝國力量的空缺,有名無實。任何的行動與決定,已經不再有象徵性的力量控制,只能憑著更原始的驅力來推動。
舉例而言,在小說之中,因為兇殺案的受害者是神父,導致穆斯林家庭被集體標誌,承擔污名,迫害。過往帝國的包容性,跨地域、宗教、語言的統治,在此成為野蠻的集體暴力。
當然,《暮色》要處理的不只是族群。整本書的展開點,還是因為兇殺案所帶來的萬事衰頹感,乍看是起因,其實不過是結果--衰敗的徵兆出現,其病灶往往在更遠之前,如此的不可救藥。遠景的帝國崩解前夕,顯現在地方的是道德的崩解。沒有任何冤仇,受人景仰的鄉村神父被殺,發現者是純真的男孩與女孩。這樣的設計,乍看是個美感氛圍塑造的開端(罪惡由無辜所發現),實際讀完整本書,讀者會發現,作者早在第一個場景裡幾乎預告了所有事。或者說,先不論情節發展,在氛圍上,作者是從頭到尾,從每個句子、每個敘事都控制嚴密的。
嚴密控制敘事的氛圍,不容偏差,這幾乎可說是克勞岱的風格,《暮色》自然也不意外。刻意調配的霧白,或是那種令人不安的灰。從《灰色的靈魂》與《波戴克報告》以來,這種由謀殺案勾起的敘事中,我們都不難發現,克勞岱一直在提醒我們注意他敘事手法所製造出的氛圍。感受那難以言喻,又在呼吸當中不斷感受到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所以,即使能夠指認背景,我們依舊不要忽略作者刻意造成的模糊。《暮色》中模糊感受到的奧匈帝國背景,並不是歷史小說,更無意還原某段歷史。
這種模糊,奇妙地造成兩種效果:一是非現實感,即使書中的一切是寫實的;另一是普世性,這樣的故事可以放在其他背景下,依然能成立。
這讓我們不禁想起另一位作家,而這位作家正是在奧匈帝國生長的:卡夫卡。
翻開《暮色》,我們不會想起《城堡》開頭的那個雪天。雪的寂靜、純白、掩蓋地景,遠看是美,但深陷其中時,是一種困局。如果《城堡》的測量員K,是在一個雪天來到了城堡外的村莊,那麼我們的主角從一開始就困在這個村莊裡。仔細來說,主人翁努利歐,帝國指派的隊長,並不是個當地人。他是五年前帝國指派過來的。對村莊來說,他是全然的他者,不僅是口音,也同時分辨不出他的血統,也不上教堂與清真寺。
他百無聊賴,困在村莊與生活中,有個即將生產的太太,卻始終盼望著災難來打破僵局,帶來樂趣。兇案不僅沒讓他感到心寒,反倒是「熱血流湧全身」,甚至引起某種性慾般的激動。他積極探訪,透過尋找謀殺的線索,也為讀者勾勒出這個村莊的地誌與人物風景。
然而,不意外的是,在這個猶如土地測量員K的隊長,在終於可以發揮其功能,履行職責時,讓他無法進ㄧ步靠近真相的,卻是村民本身,甚至帝國的貴族們都參與了一腳。如此,《暮色》複寫了卡夫卡的《城堡》,只是測量員K是徒勞地找尋進去城堡的方式,警隊隊長努利歐則是徒勞地想找尋凶案的真相。村莊的村民消極的配合,卻始終將隊長指引在迷途中。最難解的迷宮,往往就是現實所在,讓你此刻所在之地,成為無法逃脫的困局。
以結構安排而論,這整起案件的追尋耐人尋味。因為,我們再清楚不過,在這「衰頹」為主題的小說中,真正殺死神父的,是道德崩解本身。兇案的受害者,與兇案的追尋者,恰好是文明當中,從上到下都有的兩種道德基準:聖職者掌握了至高的道德仰望,警察則守著最低的道德底線。在看似離最惡最遙遠的神父,被最難被饒恕的罪行「謀殺」所害,一名來自外地、沒完全融入地方的警察,要如何去靠近這個罪行?而這樁案件,最接近的目擊者,卻是一位恰好在女孩與女人邊界的蕾米亞。要如何從這純然無辜者,探問出罪的真相,正是這本書的張力所在。
或者,若要不提示情節而指出重點的話,我可以說,作者努力去營造的,就是這邊緣的拉扯:如何在凝視深淵到極致,卻不被深淵的目光給完全吞噬?如何去認識罪的根源,卻不被罪所誘惑?罪若是醜惡、可鄙,那我們其實不需擔憂。偏偏罪是如此迷人,以至於在已經失去普遍的「罰」之後(畢竟是個帝國瀕臨解體前夕的遙遠村莊,一切又重回到「所有人對抗所有人」的自然狀態),我們如何抵抗?在整個世界開始道德崩解的時候,我們是否能夠履行自己的道德職責?還是任由自己去嘗試跨越那道防線,親眼見證最後的純潔被玷污的瞬間?
但,無論如何,克勞岱的小說魔法,是用小說的機制,讓我們可以慢動作定格地凝視這個道德界線的崩解(現實之中,可能只是一瞬之間,毫無道理)。畢竟,全然的闇夜,跟全然的無序與無道德一樣,反倒讓人有絕望的安心,比不上看著道德淪喪之際那般心碎。
讀完《暮色》,猶如花上一段時間,凝視著慢速延長的暮色時光,接著掉進徹底黑暗,無論你是否願意溫馴走入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