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簡單包紮完傷口、確認周圍暫時安全之後,一行人決定先在林間稍作休息。
艾利歐斯靠在樹幹邊小憩,莉雅蹲在旁邊細心替他檢查傷口,布洛克去搬柴火,零依舊待在陰影裡擦拭弓弦。
費南走向水邊。真人正半蹲在溪流旁,把被血染紅的手在冷水裡反覆搓洗。水很冰,他卻像是沒感覺,只是死命想洗掉指縫裡那些看不見的黏膩。
費南在他身後幾步外停下。
「水很冷。」他先說了一句完全沒有內容的話。
真人頭也不回:「嗯。剛好讓心臟冷靜一下。」
費南看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方才……多謝你出手相救。」
真人「哎呀」了一聲,用剛洗乾淨又被冷風吹白的手揮了揮:
「別這樣講啦,搞得好像我有多偉大一樣。我只是剛好在那裡,剛好手裡有劍,剛好那一刀砍對方向而已。」
第一句,謙遜。
費南在心裡做註記。
不過,真正的問題不是這個。
他神情不變,語氣仍然保持著執事那種標準的禮貌平穩:
「即便如此,你本可以退後。對於素昧平生的人,多數人會選擇先保護自己。」
真人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種有點疲累,卻沒什麼防備的眼神。
「素昧平生?」真人想了想,「你們剛剛被一群殺手包圍,我們這邊只有一個人會用弓,一個人力氣大——再加一個略懂劍的人。」
他抬起沾著水珠的手,對自己比了比,又指了指遠處的半獸人和弓手:
「如果我那時候後退,少一把劍站前面,你們就多一具屍體在地上啊。」
費南淡淡道:「你也會有可能是那具屍體。」
真人聳聳肩:
「是啊。所以我剛剛也很怕啊。」
他講得太自然,像是在聊今天晚餐要吃什麼。
費南眼神微微一縮。
大多數人,在這種時候要嘛逞強嘴硬:「怕?我才不怕。」要嘛就順勢邀功:「我是為了保護你們,當然不怕死。」
眼前這男人竟然坦率得近乎不合時宜。
費南調整了一下策略。
「你不覺得不值得嗎?」他換個角度,「你並不知道我們是誰,也不知道這場爭鬥背後牽扯的是什麼。你願意為了不明所以的王族捲入殺生之禍,這樣的賭注——」
「很不划算,對吧?」真人接話接得很順,甚至還嘆了一口氣,「以我平常的作風,確實不太會做這種『未知風險的投資』。」
費南沉默。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看人被砍啊。」
真人說得非常直接。
他並沒有試圖包裝自己,沒有說什麼「伸張正義」、「路見不平」這類好聽話,只是像在陳述一個生活習慣:
「我以前在一個地方,整天看人被現實一刀一刀剁掉。」他把視線重新投向溪水,語氣卻忽然輕了些,「那時候我做不到什麼,最多只是幫人撐一下,讓他們晚死一點。」
他用力把臉上的水甩掉,像是順便甩掉那些過去的畫面。
「現在不一樣了。這一刀我可以擋,那就擋一下。擋不住再來煩惱後果。」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
「而且——」
費南等著。
真人偏頭看著他,嘴角有點苦笑:
「我有一個非常糟糕的習慣。」
「……?」
「我已經看見了。如果這時候轉頭走人,回去一定會一直想:『如果當時我出手,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真人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這個腦袋會日夜重播那個畫面,把我折磨個十年八年都不會停。」
「所以為了睡得好一點,我選擇站在那裡。」
費南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
「你是不是別國派來的間諜」
「你背後有沒有勢力支援」
「你對王室的立場到底是什麼」
——在這一瞬間全都說不出口。
他在暗處待了太久,習慣用最壞的惡意推測人心。
有人出手相救,他會想到「別有用心」;有人不求回報,他會先問「為什麼」。
可是眼前這男人,把所有複雜的動機都拆掉,只剩下一個簡單得近乎愚蠢的理由:
「因為我不喜歡看人被砍。」
「因為我不想以後做惡夢。」
費南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疲倦感。
他低聲問了一句幾乎接近私人的問題: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剛才那一刀,可不是拿去救普通人——」
「我知道啊。」真人打斷他,「王子。你們剛剛自己說的嘛。」
他完全沒有要避諱那個詞。
「那你不怕?」費南盯著他,「王族向來是麻煩的中心,你幫了他,等於把自己綁在漩渦邊上。」
真人想了想,反問:
「那你呢?」
費南微愣。
「你明明只要站遠一點,看著他被砍死,你就自由了。」真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暗殺集團也追不到你,王國也不會再有需要守護的主子,從此天高地闊。」
費南沒有出聲。
他當然想過。
在某些極為漫長的夜裡,他甚至細細算過這一條「如果主子死了」的生路,每一個節點,該去哪裡躲、該換幾次名字。
真人繼續:
「但你選擇站在他前面,手握著劍,明知道那是往火坑裡跳。」
他笑了一下,笑容不帶譏諷,只是很單純的理解:
「所以我們兩個,其實是同一種麻煩人。」
費南喉頭微動。
他本來想把面前這個男人拆開來看——看他的站姿、看他的眼睛、看他說話時的呼吸節奏,再慢慢判斷他是不是危險的棋子。
但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另一個念頭:
——也許,他不只是「棋子」。
費南收回視線,低聲道:
「你說得很輕鬆。」
真人:「因為如果講得很沉重,我會害怕啊。」
費南:「……」
他忽然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衝動:想笑。
但身為執事的習慣讓他只在心裡笑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樣子。
他微微低頭,像是完成了某個正式的評估,給出了結論:
「我明白了。」
真人眨眨眼:「明白什麼?」
「若殿下堅持要相信你們——」費南緩緩說,「那麼,我會盡力讓這個選擇,不要變成他的遺憾。」
這句話,在他的語境裡,其實已經是極高程度的「認可」。
真人卻一臉疑惑:「等等,這聽起來好像是你默默決定『如果我背叛就先殺了我』那種宣言。」
費南沉默兩秒,沒有否認,只是很平靜地補了一句:
「若有那一天,我會先跟你說一聲『失禮了』。」
真人:「……可以不要嗎?」
費南第一次,真的讓嘴角往上抖了一下:
「那就請你不要讓那一天發生。」
他轉身離開時,心裡默默把先前的判斷又改了一次。
潛在威脅:依舊高。
但——
他在那行字後面,加上了很小的一行:
此人,值得一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