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海邊,捏著照片愣了許久。
人影、波光、笑容,全被柔化成一層朦朧的霧,像誰在玻璃上呼氣,把世界藏在幽微的雲層中。我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找不回當天的面貌。那些停留的畫面,時間已悄悄地潤色,像未乾的顏料被手指拖出曖昧的尾巴。
清晰成了誤會,模糊才是記憶的本質。我曾以為,相機能替我們留住真實。
它冷靜、公平,對所有穿過鏡頭的光線一視同仁,不帶情緒、不加刻畫,忠實記錄每一寸現實,但最後,仍需要我們以身體和經驗為此命名。
影像不是純粹的外在,它和心的感受纏繞在一起。
我們以為拍照是為了記錄,但更多時候是為了「確認」自己深陷其中,原先渴求的真實被慾望吞噬,具體的瞬間幻化成夢境;相機成了鏡子,不反映過去,而是反映出我們「想擁有的過去」。
於是我們拍了無數照片,卻未必記得當下光的重量;
我們保存了數千張檔案,卻未必能留住熾熱的呼吸。
潮聲一層層推來,風帶著鹹味在唇間停留,我的心被拉向遠方,就像退潮後留下的灘地,只剩平靜與空白——我舉起相機,「喀嚓」!
就在這一刻,我發現自己失去了什麼。
不是沙,不是風,而是那個活著凝視世界的自己。
我沒有在看海,我在看鏡頭裡的海;我沒有在感受當下,我只急於幫未來存證。
這瞬間有點荒謬,同時也帶著點悲傷。我們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急於按下快門,但越是想抓住什麼,就越顯得匱乏;好像只要沒有拍下來,體驗就不算數,好像沒有透過鏡頭,存在就會蒸發,我們活給檔案看、活給雲端看,活給記憶卡裡某個未來審視的自己看。
鏡頭前,我們的眼神閃著光、笑得燦爛。
鏡頭後,微塌的肩膀,讓呼吸聲更加沉重與孤單。
相機定格笑容,卻捕捉不到心跳的不安,它忠實於外表,卻無法誠實,而記憶,偏偏又喜歡誤導我們。
它不是檔案,是流動的感覺,由故事構成,由我們願意怎麼看自己構成。
多年後想起,畫面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股模糊得幾乎要消失的情緒,興奮、失落、委屈、醒悟;人總會改變,記憶也會跟著現在的自己,重新排列。
那日的海洋真有那樣湛藍?還是我的回憶替它染上了光。
那天的細沙真有那麼白瑕?還是被時間抹平了岸上的腳印。
那晚的對話真有如此重要?還是鍍上了寂靜的重量。
很多重要的瞬間,是後來的時間,把它點亮,是後來的自己,把它變得彌足珍貴。梅洛說:「所有的意識,都是知覺意識。」真實不在清晰的影像裡,而在那些模糊,卻仍然溫熱的角落。
模糊不再是缺陷,模糊,是我們與生命合作的方式。
我重新看向那張失焦的照片。
人影模糊成柔亮的線,散開的光暈如同水面上的月亮——怎麼模糊,就怎麼真實。
我不需要它記得細節,我只需要它提醒「我曾經在場」。
記憶的本質,從來就不是完美的重現,而是曾經活過的痕跡,那是一種不必證明的存在,是一種對時間溫柔的妥協。
相機照進時間的深處,
照見過去不再需要被復原,照見記憶不必永遠正確;
照見我們最終會原諒時間、原諒模糊、原諒自己——留白是藝術的靈魂。
生命,不也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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