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組自我聯覺的系統
處理完王淑芬的案子後,我的感官系統陷入了一種極度的疲憊。那種「金棕色」的成功氣味雖然明亮,但對我這種長期暴露在情感垃圾場的側寫師來說,過於耀眼的色彩反而像是一種光害。
我撥通了曉玲姐的電話。
「姊,我想去走走。」曉玲姐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聲音在我的聯覺裡是一道溫潤的、帶著木質調的暖橘色。 「好。下禮拜,去你帶我重組的地方。」
當天晚上,我訂好去廣島的機票,一個禮拜後,我們在廣島和平紀念公園的元安川邊碰面。曉玲姐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長裙,披著一件淺咖啡色的薄外套,手裡拿著兩瓶從便利商店買的熱咖啡。
接著我們避開了擁擠的市區,一路往嚴島神社的海岸線開去。我們停在車窗外的海色由淺入深,我的聯覺也隨著海浪的節奏緩慢跳動。這裡的空氣是鹹澀的「銀藍色」,對我來說,這是最有效的感官清潔劑。
「最近你的側寫生活過得怎樣?」曉玲姐看著窗外,語氣悠閒。
「嗯,識別證、桌巾、還有你的珍珠耳環。」我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每一個都比我想像中重。尤其是王淑芬,她的那個『系統』重啟時,我的聯覺差點因為過載而宕機。」
「李天,你總是把人當成系統在維護。」曉玲姐轉過頭,眼神深邃,「但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是一個系統。而且……是一個從出生起就帶著『Bug』的系統。」
曉玲姐的這句話,就像順著車窗風景,回到我八歲生日開始說起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聯覺』
全家人都在幫我過生日,我突然指著蛋糕上的蠟燭尖叫,說那聲音太辣了,燙到了我的眼睛。
當時在我的世界裡,那不是蠟燭。那是幾千個微小的、閃爍著紫色螢光的針尖,伴隨著一種濃郁的辣椒味,直接扎進我的視網膜。我爸媽帶我看遍了眼科、神經科,甚至還帶去收驚。他們覺得這孩子不是瘋了,就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直到我父母找到了戴教授,那位研究認知心理學的老教授。他告訴我,這叫「聯覺」。他說我的大腦就像一座沒有隔間的工廠,聽覺訊號會跑去視覺產線。他送給我第一本關於代碼編譯的書,跟我說:「既然你的世界是混亂的,那你就學會用邏輯去編碼。只要你能把每一種感覺都定義成一段代碼,你就能控制它們。」
也是從8歲那年開始,我沈浸在二進位的世界裡,一切都是確定的。0 就是 0,1 就是 1。當我沉浸在代碼的瀑布流中時,那些喧鬧的色彩與味道會暫時安靜下來。
「但我沒想到,這份天賦最後會變成我的枷鎖。」我吐著煙說
「是因為在我單位實習時遇到案子嗎?」曉玲姐問到了核心。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感到一陣悶堵。「是的。那時候在妳實習的單位,與TB科技公司合作時,我負責開發一個預測用戶情緒的 AI 模型。我試圖把我腦子裡的『聯覺規律』寫進算法裡。我想讓機器也學會看見憤怒的顏色、聞到謊言的味道。」
「結果,我發現我把惡意具象化了。」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當我透過螢幕,看見成千上萬的用戶數據在我的模型下呈現出那種『腐爛的深紫色』時,我崩潰了。我看見的不再是數據,而是人性深處那種最原始、最汙濁的貪婪。那種味道穿透了屏幕,直接灌進了我的肺部。」
我結束實習的那天,我將所有的研究紀錄隱蔽的硬碟裡。我發現,我無法拯救全人類的「系統」,我只能到一般IT公司,一次處理一個「 Bug」。
「直到我再次敲你,你帶我到廣島進行系統重組,你才開始了《私物招領》」曉玲姐轉向看著我,手模著我的大腿。
在我的聯覺裡,她的觸碰是一陣涼爽的「薄荷綠」,撫平了剛才那些焦慮的暗色。
「李天,你有沒有想過,你收到的那些私物,其實是你給自己留下的『錨點』?」曉玲姐看著我的眼睛,語氣溫柔而堅定,「你怕自己在那種感官過載的世界裡徹底迷失,所以你才需要這些充滿溫度的實物,來證明你還活在現實裡。」
我愣住了,我分析過無數人,卻從未如此透徹地側寫過自己。
「走吧,別想這些沉重的了。」曉玲姐指向一處無人的海灘,「既然出來了,就陪我去海邊撿石頭。我想要一顆純白色的石頭,幫我那間老店壓壓驚。」
我笑了,那是我這一個月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我們去撿石頭。」
我看著曉玲姐在沙灘上忙碌的背影。 我的聯覺裡,海風不再是銀藍色,而是混合了一種溫暖的、淡粉色的「安寧」。
「你今晚住在我訂的飯店,暫時關掉所有的聯覺。不用側寫,不用 Debug,只當李天。」
我看著她。我們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三十公分以上,那是我們之間最安全的界線。但我知道,如果這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能讓我的系統「歸零」,那一定是在曉玲姐身邊。
「曉玲姐,為什麼你要一直看著我?」
她停下腳步,遠方的海上夕陽將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在我的聯覺裡,那一刻她終於有了一點點顏色,那是一種極其淡泊、卻溫柔得讓人想哭的「黎明灰」。
「因為我想看看,這段錯接的代碼,最後會跑出什麼樣的結局。」
她說完,轉身走向那片橘紅色的夕陽,留給我一個神祕且無法解讀的背影。
入夜後的廣島,空氣中帶著一種肅穆後的沉靜。我們回到市區一家老派的日式旅館,木質的地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李天,今晚別再去側寫任何人了。」曉玲姐脫下外套,站在窗邊看著遠處閃爍的燈火,「包括你自己。」
房間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紙燈。在我的聯覺裡,曉玲姐周圍的氣場始終是那種穩定的、透明的「薄荷綠」。這是我唯一能不帶任何防備去觸碰的顏色。
我走向她,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腰。這不是為了「Debug」,也不是為了「修復」,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溫度的渴望。我的臉頰貼在她的頸窩,鼻尖充斥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像是雨後森林的氣息。
「姊,只有在妳身邊,我的世界才是安靜的。」我低聲說。
我們緩緩倒在塌塌米上。這場性愛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沒有休旅車內的侷促,也沒有擎天崗上的荒涼,只有一種近乎神聖的「歸零」。
我褪去她的衣物,指尖劃過她的肌膚,我的聯覺裡竟然沒有彈出任何複雜的代碼,只有一種溫柔的、如同潮汐般的深藍色在緩慢流動。每一次的進入與結合,都像是在幫我的感官系統進行一次徹底的格式化。
她緊緊擁抱著我,指甲輕輕劃過我的後背,那種細微的刺痛感在我腦海中幻化成了一朵朵細小的、銀色的浪花。我們在黑暗中起伏,不需要任何語言去側寫彼此的情緒,因為在這一刻,我們就是情緒本身。
此刻的曉玲姐,對我而言就是一本「全新的新書」。那種紙張的觸感是滑順且帶著溫度的,沒有任何過往的色彩干擾。
我吻過她的肩膀,感受著她體溫的起伏,每一寸觸碰都像是在這本新書的扉頁上,落下了屬於我自己的、最乾淨的印記。這不是在解密,而是在創造。在我的感官世界裡,她的身體化作了一片無垠的、尚未被開發的處女地,沒有腐爛的灰,沒有憤怒的紅。
「李天……你今天好著急……」她在我的耳邊呢喘,那不是嬌喘的聲音,而是一股暖流,徹底點燃了我體內的感官之火。
我們在黑暗中起伏,進入與結合的瞬間,不需要任何語言去側寫彼此的情緒。因為在這一刻,我不是在讀別人的故事,我是在書寫我自己的生命。我不停搓揉著滾大的雪球,彷彿就是在尋找雪球內的支點。我們持續相互律動,是原始的,卻也是嶄新的,彷彿在廣島這片重生的土地上,我們也完成了一次細胞層級的更新。
那一晚,我在廣島的月色中沉沉睡去,沒有做夢,也沒有看見任何多餘的顏色。
隔天清晨,陽光穿過和室的紙門,將室內映成一片溫潤的乳白色。
我看著身旁熟睡的曉玲姐,她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這場廣島之夜,是我給自己留下的「核心備份」。
我看著窗外景色,我笑了,那是我這一個月來第一次感到徹底的、全系統的放鬆。
曉玲姐拉了拉被角,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看你如此的輕鬆,我們回台北。」
她將手探進雪白的棉被內,尋找到那根原始的樹幹,輕輕撫摸著說「我想你的信箱裡,應該又有新的『故事』在等著你了。」
於是,在上飛機之前,我們在旅館內又進行了一次深度且徹底的「系統優化」。
我知道回到台北後,那座污濁城市會再次釋放出無數混亂的信號,新的故事會出現,新的色彩會入侵。但現在,我的系統已經完成了冗餘清理。
我準備好迎接下一個靈魂的殘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