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談民主,心中往往有一個直覺前提:

雅典是全世界第一個執行民主的國度
只要是多數決,就是民主;只要是民主,就一定比較正確。
但歷史其實早就提醒過我們——民主不是萬靈丹,它不是自動保證正確的制度。當民主缺乏理性、缺乏制衡、缺乏對專業與制度的基本尊重時,它不只會犯錯,甚至可能親手毀掉自己。這不是現代社會才出現的問題。兩千多年前,民主的發源地——古代雅典,就已經完整示範過一次。
當民主殺死哲學:蘇格拉底之死

蘇格拉底,希臘三賢之一
雅典常被視為民主政治的起點,但也正是在這座城市,做出了一個至今仍讓人不寒而慄的民主決定。蘇格拉底,一位終其一生倡導理性、批判思考、反省權力的哲學家,最後卻被指控「腐化青年、褻瀆神明」,並被判處死刑。關鍵在於:
判他死的,不是國王、不是暴君,而是公民投票。
約 500 名雅典公民組成的陪審團,一人一票,投票把他送上死路。這不是司法黑箱,而是公開、合法、符合當時制度的民主程序。

當民粹主導政治的時候,其實非常危險
歷史學家普遍認為,當時的選民並非完全沒有智慧,而是被恐懼、不安、對異端思想的排斥所主導。
當社會瀰漫著「不一樣的人很危險」的情緒時,多數決就不再是理性的集體判斷,而是情緒的放大器。而最諷刺的是,蘇格拉底拒絕逃亡。
學生為他準備好逃跑路線,他卻選擇留下,平靜地飲下毒堇。因為在他眼中,如果自己否定城邦的法律與判決,那他一生所倡導的「尊重制度、理性討論」就會徹底崩解。
民主,第一次清楚地展現了它殘酷的一面。
情緒治國的下場:伯羅奔尼撒戰爭

以民主雅典為首與軍事強國斯巴達之間的戰爭
如果說蘇格拉底之死,是民主在思想層面的警訊,那麼伯羅奔尼薩戰爭,則是民主在制度層面的一次全面示範。
這場戰爭發生在西元前 5 世紀,是古希臘兩大陣營之間長達近 30 年的對抗。一方是以雅典為首的海上同盟,另一方則是以斯巴達為核心的陸權聯盟。
兩者不只是軍事對手,更代表了截然不同的國家性格——雅典是高度民主的公民城邦;斯巴達則是紀律嚴明、由軍事菁英主導的戰爭型城邦。
關鍵差異在於決策方式。
在雅典,最重要的軍事與外交決策,往往由公民大會公開辯論、投票表決;而在斯巴達,戰略則掌握在少數經驗豐富、長期訓練的軍事階層手中。問題也正是在這裡浮現:
戰略不是人氣競賽,但選票往往獎勵的是說得最好聽的人。
戰爭初期,雅典其實並非毫無章法。他們有一位具遠見的領導者——伯里克利。他的構想並不激進,而是以防守為主、避免決戰,利用海權與財政優勢慢慢拖垮對手,是一套理性、長期、可承受的戰略。
然而,隨著戰事拉長,情況開始改變。人民厭戰、經濟壓力升高,社會瀰漫著不耐煩與焦躁。政敵抓準這股情緒,不斷用「立刻見效」的承諾,否定原本需要時間的理性規劃。短期不滿,逐漸取代了長期判斷。結果是什麼?
錯誤的戰略選擇、魯莽的遠征行動、內部對立持續加劇。最終,雅典戰敗、國力耗盡,民主制度被推翻。
這場失敗,並不是因為民主「不夠純」,而是因為——民主,被情緒劫持了。
民主不是萬靈丹,它高度依賴「成熟的選民」
這兩個案例,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
•民主制度本身不保證正確
•多數決不等於高品質決策
•情緒化的多數,依然可能做出災難性選擇
當選民缺乏基本判斷力、不信任專業、只憑立場與情緒投票,民主會變得非常脆弱,甚至比獨裁更危險。
因為錯誤不再來自一個暴君,而是「大家一起投出來的」。
對照今天的台灣:真正的憲政危機,不是誰輸誰贏

立院衝突的情況
把歷史拉回今天的台灣,我們其實正站在一個高度相似、但更危險的時刻。最近立法院通過的一連串法案,包括:
未經充分討論的財政劃分法調整、中配「六改四」、反年改相關修法,甚至保護國家的國防採購法案,連付委討論都沒有就直接被擋在門外……細節我這裡不逐條展開,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技術條文,而在看待制度的態度。
如果社會普遍接受一種說法:
「反正是多數表決通過的,行政院就一定要照單全收」「立法院過了,合不合理都要執行」那其實等於在說:
立法權可以沒有制衡。
請冷靜想一個問題:如果一個法案明顯違反憲政精神、衝擊財政穩定、破壞制度平衡,難道只因為它是「多數通過」,就算再荒謬也必須無條件執行嗎?如果答案是「是」,
那這已經不是民主,而是多數暴力的制度化。
為什麼大法官是最後一道防線

大法官為民主憲政最後一道防線
正因為民主可能犯錯,現代民主國家才會刻意設計「反民粹」的保險機制。在台灣,這道防線就是——解釋憲法的大法官。
但我們最近常聽到一種說法:
「大法官都是蔡英文時期任命的,都是綠色法官,不可信。」那我只想反問一個再單純不過的邏輯問題:那請問,馬英九任命的大法官,就全部都是藍色法官、就一定比較可信嗎?如果答案也是「是」,
那代表你根本不是在談法治,而是在主張:誰執政,誰就該控制司法。這種想法,才是真正接近威權的危險思維。
不信任司法,其實是在拆自己的民主
大法官制度的存在,本來就不是為了討好多數,而是為了在多數失控時踩煞車。這正是古代雅典所沒有、也因此付出慘痛代價的關鍵差異。
如果今天我們因為政治立場,就否定所有憲政制衡機制;因為不爽結果,就說司法不可信;那其實等於是在說:
只要我這邊人多,制度可以不要。
歷史早就演示過,這條路會通往哪裡。
結語

我們若不守護民主,將來會成為古代遺跡
民主是一個很好的制度,但它從來不是一台會自動產出正確答案的機器,而是一個高度依賴公民素質、制度制衡與理性討論的複雜系統。它能帶來自由,也同樣考驗人性;能放大集體智慧,也可能放大集體情緒。
兩千多年前的雅典早已給過我們清楚的提醒:當情緒凌駕理性,當多數拒絕被說服,當不信任專業與制度反而成為一種政治姿態時,民主不只會犯錯,甚至可能親手做出毀滅自己的選擇。那並不是因為制度本身邪惡,而是因為承載制度的人,放棄了應有的自我節制。
歷史之所以重要,並不是用來背誦或炫耀,而是用來提醒我們——民主需要被守護,也需要被約束。否則,再進步的制度,也可能在一次次情緒化的選擇中,慢慢走向只剩遺跡的結局。
只要是多數決,結果就應該被無條件接受嗎?
昭哥公民筆談 No.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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