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冰箱會說話》Part6 #13 冰箱不想再聽民國幾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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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對老奶奶來說是一個固定到不能再固定的時段。

客廳的燈亮著,她坐在沙發上,腿上攤著一件織到一半的毛衣,毛線在她指間慢慢滑動,一針一針,很有耐心,而她的人生回憶,也就在這個時候準時啟動,連前情提要都會完整播放。

廚房裡的冰箱早已進入警戒狀態,因為他非常確定,再過不到五分鐘,那句一年內至少重播三十七次的人生開場白,就要準時登場了。

老奶奶一邊低頭數針目,一邊朝廚房的方向說:「我跟你說喔,我年輕的時候,是住在這裡的。」

冰箱的壓縮機明顯停頓了半拍,內心已經開始倒數,但表面上還是維持一個盡量有禮貌、不打斷長輩的嗡鳴頻率。

「我知道,這一段妳已經說到連牆壁都可以作證了。」

老奶奶沒聽進去,眼神飄向某個只有她看得到的年代:「那時候啊,哪有現在這麼好,夏天站在廚房煮飯,汗會一直滴進菜裡,我都當作是加鹽。」

冰箱整個愣住了。他終於忍不住插話:「等一下,這一句妳上次說的時候,我裡面的菜沉默了整整一個晚上,因為它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為曾經被汗調味而感到榮幸,這已經是價值觀衝擊了!」

老奶奶眨了眨眼,沒理會,反而越說越起勁:「而且那時候啊,冰箱裡哪有什麼分層設計,我都亂放,生的熟的放一起,有一次還把拖鞋拿去冰,說是這樣比較涼。」

冰箱聽到這裡,整台都不好了。

「不對不對,拖鞋這一段妳之前沒講過,這是新支線,妳不能這樣突然加支線,我心理準備還沒跟上。」

老奶奶停下手上的動作,想了一下:「有吧?我記得有講過啊,那年真的熱到不行,我腳一踩進去,整個人都清醒了。」

冰箱幾乎是在懇求:「我真的不想知道妳的腳在民國幾年達到巔峰狀態,我只想平平安安地當一台家電,而且妳每次這樣講,我都有一種自己曾經參與過那個年代的錯覺,重點是,參與的方式都很不體面。」

老奶奶終於轉頭看向冰箱,認真地問:「有那麼誇張嗎?」

冰箱沉默了一秒說:「妳上次還說過,因為怕我孤單,會半夜起來跟我聊天,還對著我唱當年的流行歌,歌詞錯到連原唱本人聽到都會假裝不認識那首歌。」

「而且,我們還沒講到那一年聖誕節。」冰箱話一出口,像是自己踩到什麼記憶開關,整台瞬間後悔了。

老奶奶愣了一下,眼睛卻慢慢亮起來。

「喔——那一年喔。」

冰箱立刻提高音量,語氣充滿恐慌,「婆婆,我們可以跳過這一段,真的可以。這一段對我來說不是回憶,是事故報告。」

老奶奶帶著一點得意地說:「那時候沒錢買聖誕樹嘛,想說家裡也要有點氣氛,就——」

冰箱幾乎是在尖叫:「就把我當樹。一棵站在廚房、全年無休、還會被插頭綁住的樹。」

老奶奶補充說:「我還幫你裝燈耶。」

冰箱整個情緒炸裂:「妳裝的是那種會發熱的老燈泡!一顆一顆繞在我身上,我裡面是冷藏室,外面是民國美術燈展,我那天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結霜還是融化!」

老奶奶想了想,又說:「襪子也有掛。」

冰箱沉默了一秒。

「那不是聖誕襪。是妳穿過一整天、還說『等等要洗』、結果忘記的那雙襪子。」

老奶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啊……那雙是羊毛的,很保暖。」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情緒吞回去。

冰箱誠懇又痛苦地說:「所以妳每次一提到『民國幾年』,我不是不尊重歷史,我是怕下一句會接到我人生最不想被回顧的那一頁。」

老奶奶一愣:「哎唷,那也是年輕的時候啦。」

「問題是,妳每次說『年輕的時候』,範圍從民國六十幾年一路延伸到三天前,我很難判斷我現在聽到的是歷史,還是即將再次發生的事件。」

老奶奶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把毛線捲好:「那我是不是講太多了?」

冰箱立刻接話:「不是太多,是太完整,完整到我如果哪天被回收,直接可以口述一部《民國生活實錄・冰箱視角》。」

老奶奶低頭把毛衣對折放好。

「好啦,今天先不講了,改天再說。」

冰箱整台鬆了一口氣:「謝謝,讓民國,暫時停在昨天就好。」

廚房裡只剩下規律的運轉聲。

冰箱在心裡默默祈禱。

今晚,不要再有人提到那個年代,也不要再出現任何「家裡缺什麼就先用冰箱頂一下」的生活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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邏輯與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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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脫思考的框架,其實我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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