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人火天|歷史評論者與軍事觀察者
導語:台灣人常常把自己看得太小,又有時把自己想得太大
一個願意自己扛起代價的國家,比一個只會把風險丟給盟友的國家,更容易得到尊敬
————知人火天前兩篇裡,我們談的是別人:
談中國的死局、談中南海牆內的權力絞肉機;
談美日印澳與歐洲,如何在一張巨大戰略棋盤上,計算台海對自己的利害。
然而,這一切的中心,卻是一個看起來矛盾又脆弱的存在——台灣。
它一方面掌握全球半導體樞紐,一方面在地圖上又只是一塊容易被忽略的小點;
一方面被美日視為「不能倒下」的關鍵節點,一方面又被自己人說成是「隨時會被放生的棋子」。
台灣身處風暴中央,卻常常只能透過別人遞來的鏡子看自己:
有人說它是「民主燈塔」,有人說它是「戰略棄子」,
有人說它是「世界高科技的心臟」,有人說它只是「被運氣選中的晶片島」。
在這些外部與內部的視角交錯之間,台灣真正的選擇到底在哪裡?
我們又陷入了哪些集體幻覺與自我安慰?
這一篇,我們把鏡頭收回來,對著這座島嶼本身。
一、被動與自戀之間:台灣常掉入的兩個極端幻覺
在談選擇之前,必須先面對一件殘酷的事:
台灣在自我想像上很容易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
有時把自己看得極小,
彷彿這一切都由美國、中國、日本說了算,
台灣只是一塊被來回傳球的皮球,
最多能做的,就是在空中尖叫幾聲,提醒別人自己還存在。
這種想像下,台灣的一切抉擇都顯得無力——
軍購沒有用,選舉沒有用,政策沒有用,只要哪一天大國談好了,台灣就要被端上桌。
但在另外一些時刻,台灣又把自己看得極大:
把晶片當作護身符,相信只要有台積電,只要有「矽盾」,世界就離不開這座島,
於是大膽假設:「沒有人敢讓台海開戰」、「美國不可能不管」、「日本一定會出手」。
一個極端是「我什麼都不能決定」,
另一個極端是「世界的一切都繞著我轉」。
真正的現實,卻殘酷得多,也務實得多:
台灣既不是完全被動的棋子,也不是可以左右全球的大國。
它沒那麼偉大,也沒那麼渺小。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我們是什麼」,而在於——
我們願意為了活下去,付出多少代價、做多少你不喜歡甚至是厭煩的準備、破壞多少自己的幻覺。
二、「有人會來救」的幻覺:那不是戰略,而是祈禱
在街頭巷尾、政論節目、社群貼文裡,常可以聽到類似的說法:
「美國不可能放棄台灣。」
「日本絕對不會坐視不管。」
甚至有人說:「一旦開戰,就是世界大戰,大家都會進來幫。」
這些說法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把「別人可能會來」當成「別人一定會來」;
把「別人有動機幫」當成「別人願意用鮮血幫」。
國際政治從來就不是道德課本,而是冷冰冰的算盤。
美國、日本、澳洲、歐洲,他們確實有理由不希望台灣倒下,但那不代表他們會無條件為台灣戰死。
他們會幫,但會計算:
- 幫到什麼程度?
- 用多少成本?
- 派多少軍力?
- 介入的時間點要在開戰之前、戰爭中途,還是戰後重建?
這些問題,在他們的軍事規劃裡早已有答案。
台灣看不到,但不代表不存在。
如果台灣把「別人的可能介入」當成「一定會介入」的保證,
那就等於在沒有防火設備的房子裡,安心睡覺,只因為自己很相信附近一定有消防隊。
真正成熟的國家,不會把國防建立在祈禱上。
台灣必須承認:心理上可以期待盟友,戰略上必須預設自己孤軍奮戰。
只有在「最壞情境」下還願意為自己的生存奮戰,
在「最好情境」下才有資格被幫助。
三、矽盾的真相:護身符也是枷鎖
台灣另一個廣泛流傳的集體自我安慰,是「矽盾」——
認為只要握有全球高階晶片製造能力,世界就不敢讓台海失控。
這個說法表面上看起來有其道理:
台積電確實是全球供應鏈的心臟,
如果台海出事,全球半導體產業會立刻休克。
但問題在於:
這道「矽盾」,究竟是保護台灣的盾牌,還是保護別人、順便把台灣鎖死在原地的枷鎖?
期待「矽盾」永遠成為台灣的護身符是不切實際的。因為你不趁著優勢尚在到全世界去佈局搶佔地盤,隨著全世界的科技持續發展,其他國家遲早也會趕上來,屆時世界就沒有你立錐之地了。
同時從外部世界的角度來看,
最安全的狀態不是「台灣永遠危險但不爆炸」,
而是「台灣就算爆炸,關鍵產能也早已移出」。
對美國、歐洲、日本來說,
把部分產能移到本土或盟邦,
不只是「經濟多元化」,更是「國安保底」。
所以現實情況是:對台灣來說,為了國家未來的發展,必須讓產業走向全世界。而對大國來說,為了國安必須擁有這樣的產業技術。
這會產生一種矛盾的現象:
當「矽盾」逐步被分散到美國、日本、歐洲。台灣對世界的政治、經濟影響力雖然會隨之增大,但是台灣本身對世界的戰略重要性也會會慢慢降低。
台灣如果繼續沉浸在「我們有晶片,所以世界不敢不保護我們」的自我安慰裡,
那麼當其他國家已經完成備案、逐步分散風險時,台灣才會驚覺——
原來「矽盾」並不是永遠都長在這座島上的。
所以真正對台灣有利的,是把「矽盾」當作爭取時間的工具,而不是永久的護身符。
用這段時間去做更深的事:
調整產業結構、強化國防體系、建立社會韌性,而不是把一切安全感都押在同一家公司身上。
四、逃避與僥倖:台灣社會最致命的軟肋
談到戰爭,多數人第一反應是:「不要講這個,太可怕了。」
這是一個非常人性的反應,但對一個可能站在風口上的島嶼來說,卻是一種奢侈。
台灣近幾年開始談「韌性城市」、「關鍵基礎設施保護」、「資安演習」,
看起來像是有在準備,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看到的更多是另一種氛圍——
對風險的疲乏、對國防的冷感、對軍隊的嘲諷、對動員演習的不耐煩。
在許多人心裡,「國防」仍然是一種與自己無關的事:
是軍人的事、是政府的事、是北部的事;
只要自己還能點外送、看影集、滑手機,好像世界就不會真正變樣。
這種集體的逃避,會在真正的危機來臨時變成災難——
不是因為武器不夠,而是因為心理準備從未開始。
戰爭不一定會來,但「不肯正視戰爭可能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風險。
一個社會如果連討論風險都覺得煩躁,
那麼當風險真的變成現實時,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崩潰。
五、台灣真正的選擇:不是要不要打,而是願不願意承受「準備好」的代價
很多人以為台灣的選擇只有兩個:
「親中」或者「親美」,
「反共」或者「和解」,
彷彿只要在政治光譜上站好隊,命運就會跟著改寫。
但真正決定這座島未來的關鍵,其實更樸素,也更難:
我們願不願意承受「準備好」的代價?
準備好,意味著:
在政治上,不再拿戰爭當作選舉的恐嚇工具,而是當作真實存在的風險來管理;
在國防上,不再把軍隊當成笑話,而是當作必須被監督、被改革、但也被支持的嚴肅存在;
在社會上,不再用「反戰」當作拒絕討論戰爭的藉口,而是理解真正的反戰必須建立在「做好準備」之上。
台灣沒有辦法決定中國會不會變好,
也無法決定美國會不會永遠可靠,
更無法決定世界會不會永遠需要台積電。
台灣唯一有能力決定的,是:
當風險來臨時,我們是毫無準備地被捲走,還是帶著最低限度的秩序、清醒與骨氣走進風暴。
這不是豪氣萬丈的口號,而是一個關於日常細節的問題——
電力系統如何備援?
醫院如何在戰時維持運作?
資訊如何在斷網時繼續傳遞?
民眾如何知道該往哪裡去、該帶什麼、該信誰?
這些決定,看起來瑣碎,
卻比任何一張「國際聲援」的照片都重要。
六、從「被決定」到「參與決定」:一個小國能做的,遠比想像多
有人會說:
「你講這麼多,台灣本來就很小,多做也沒用。」
這句話乍聽之下很有現實感,
實際上卻是另一種逃避。
小國不能決定世界的方向,
但可以決定自己的姿態。
姿態,會改變別人看你的方式,
別人怎麼看你,又會改變他們在關鍵時刻願意為你付出多少。
一個願意自我防衛的社會,比一個只懂得求救的社會,更值得被幫助;
一個願意自己扛起代價的國家,比一個只會把風險丟給盟友的國家,更容易得到尊敬。
台灣如果能在接下來的十年裡,
不再把自己當成一個註定被決定的對象,
而是把自己當成一個「雖然渺小,但仍然參與決定」的主體,
那麼它在未來任何一個版本的台海終局裡,都會多一點餘裕、多一些空間、多很多選擇的機會。
真正的主權,不只是放在憲法裡的文字,
而是體現在一個社會是否願意為自己的未來承擔責任。
結語:終局不是某一年,而是我們每天如何活在這裡
在前幾篇,我們看見中國的權力囚籠,
知道它比起對外戰爭,更傾向於把刀轉向內部。
我們也看見大國的算盤,
知道他們一方面害怕台海開戰,一方面又各自從緊張局勢中提取利益。
到了這一篇,我們不得不把視線拉回來——
看著這座島,看著島上的我們自己。
台海的終局,不會在某一年突然降臨,
而是在每一個今天裡慢慢成形:
我們選擇怎樣的政策、怎樣的軍隊、怎樣的教育、怎樣的媒體,
我們如何面對恐懼、面對現實、面對自己的無知與逃避。
一個從不願談生死的人,很難在臨終時保持尊嚴;
同樣地,一個從不願談戰爭可能性、只求「不要提這個」的社會,很難在危機裡走出體面。
台灣的終局,不在北京,也不在華盛頓,
它真正的起點,是在每一次我們談到這個題目時,
是選擇換台、轉移話題、用笑話帶過,
還是願意為自己的未來承擔責任。
下一篇
我們將切入全系列最少人有勇氣談的問題:
如果中國崩潰了,台灣會更安全,還是更危險?
這將是整個系列的「黑暗之眼」,
也是理解台海終局最關鍵的一環。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要開始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