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750年代的葡萄牙社會,最上層的貴族們,形成了約由五十個大豪門組成的超級特權集團。
這些大貴族世系,絕大多數自一百多年前布拉干薩王朝建立時就存在了。換言之,一個世紀以來幾乎沒有新家族進入這群頂流階級,這群頂流也不歡迎別人加入。過去貴族世系因為分配家產而沒落的狀況屢見不鮮,但在這群超級豪門的時代,他們全數都施行非常嚴格的長子繼承制(Morgado)。其他小孩要是不能聯姻,要嘛送軍隊,要嘛送教會。領地?沒你的份。
而頂流中的頂流,為了維持小圈圈的純淨性,做得更絕。這些家族只會跟同個小圈圈的人聯姻,在小圈圈之外的貴族,那怕也是頂流,也不得聯姻。導致超近親結婚的現象在葡萄牙頂流貴族間極其普通。
這麼做的原因之一,是當時葡萄牙社會,仍對猶太人、乃至有猶太血統的基督徒家族,都還有非常深的社會歧視。
由於這些「新基督徒」不少人有錢有勢,也曾貴族聯姻過或自己就是貴族,所以如果不是譜系明白,很多頂流貴族也是有猶太血統的。於是,那些超級貴族拒絕跟這些有猶太血統的人結婚,「怕玷汙自己的家族」。
基於這種對純淨性的迷戀,葡萄牙史上暱稱這些超頂流貴族為「Os Puritanos」——跟新教的Puritans沒有關係,這裡的意思是「純血派」。
也因為這種極度強調血統的特性,在葡萄牙史的前輩學者Anthony R. Disney筆下,將這批超頂流貴族,稱之為「十八世紀最封閉的歐洲貴族圈」。
但也正由於這批階級完全僵固化的超頂流貴族圈,十八世紀的葡萄牙高層政治,反而更喜歡任命一些中小型貴族、甚至平民專業人士,參與機要業務。
這種作法在我看來,蠻像是「小大相制」的概念。身分高的盡量不要讓有實權,掌握實權的卻身分低,好讓他們互相牽制。這樣的作法在中國官制發展史上也常見,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支的制度設計先前同樣有類似作法。
當然,國王畢竟還是跟貴族一起混的特權派,很多超頂流貴族近水樓台,要讓他們毫無實權也不可能。只能說國王在走絕對君主制路線時,依然必須玩走鋼索式的勢力平衡把戲。
這種小大相制的傾向,走到里斯本大地震後,總結出一個超級政治強人,蓬巴爾侯爵——改革派、掌控政權二十餘年、溫和啟蒙運動份子、「頂流貴族」的死敵。
別看這位大哥掛著「侯爵」頭銜,他就是那種從中小貴族慢慢爬上來、憑著精明的人脈和婚姻關係走到政界高層的範例。侯爵頭銜還是他掌政後才受封的。
超頂流貴族非常痛恨暴發戶蓬巴爾侯爵,蓬巴爾侯爵也把僵固化的葡萄牙頂流貴族看作國家現代化道路的敵人。這場「貴族特權VS啟蒙式現代化」之戰,就成為葡萄牙在「蓬巴爾時代」的政爭主軸。
平心而論,蓬巴爾侯爵畢竟還是貴族,他深深相信階級化的社會有其必要,貴族必須得到尊崇。But貴族也必須有相應的素養,該受嚴格教育。那些只看血統、沒有能力的貴族就乖乖去莊園當吉祥物就好。他們歧視猶太血統的想法在蓬巴爾侯爵看來,更是胡言亂語,平白糟蹋了許多人才。有能力的人必須掌握實權並獲得晉升之路,這就是蓬巴爾認為國家應有的「理性樣貌」。
「貴族特權VS啟蒙式現代化」之戰,在蓬巴爾時代的末尾兩敗俱傷。隨著葡萄牙新女王瑪麗亞一世登基,年邁的蓬巴爾立刻被迫引退、打入政治冷宮。但另一方面,頂流貴族歡呼雀躍沒多久,卻失望地發現,瑪麗亞一世時代的政策,絕大多數依然延續著蓬巴爾時代的脈絡。頂流貴族的聲勢並沒有因為蓬巴爾的消失而恢復過往的輝煌。
蓬巴爾不是什麼好人。他自己也有貪贓枉法、玩弄權術的劣跡。但從現代的眼光來看,蓬巴爾侯爵對貴族的改革無疑是比較正確的。他也不是真的要取消特權階級,只是認為特權者應有相應的能力。
遺憾的是,蓬巴爾侯爵在1782年病死,而他的「改革」很晚才開花結果。他自己是永遠都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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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十八世紀後半葡萄牙王國的旗幟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Variant of the Flag of Portugal (1750-1816).svg"
資料來源:
Anthony R. Disney, "A History of Portugal and the Portuguese Empire: From Beginnings to 1807" Vol. 1,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264-268 ;280-3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