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公尺 | 評價 8.5/10 | awwr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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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2025 年的尾聲,串流巨頭 Netflix 選擇在跨年之夜全球獨家上線一部特殊的動畫電影——《一百公尺》(日文:ひゃくえむ。;英文:100 Meters)。這並非一部充滿歡慶氛圍的節慶片,而是一部關於痛楚、關於極限、關於人類如何在毫秒之間尋找存在意義的嚴肅作品。這部改編自魚豐(《地。—關於地球的運動—》作者)出道作的電影,在岩井澤健治導演的執導下,不僅獲得了《紐約時報》年度最佳動畫的殊榮,更在佛羅里達影評人協會獎項中脫穎而出。它早已超越了「體育動畫」的範疇,成為一場關於現代人生存焦慮的影像實驗。
對於習慣了傳統熱血運動番的觀眾來說,《一百公尺》或許是一帖苦藥。它沒有必殺技,沒有友情勝利的廉價公式,只有粗糲的線條、沈重的呼吸聲,以及那個不斷迴盪在跑道上的質問:「如果不贏,你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了嗎?」粗糲的真實:岩井澤健治的反主流美學
在當今動畫工業追求極致細膩、光影華麗的主流審美下(如 MAPPA 或 Ufotable 的視覺風格),《一百公尺》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這部由「Rock 'n' Roll Mountain」工作室製作的電影,展現了一種近乎原始的工匠精神,而這一切的核心,源於導演岩井澤健治對影像哲學的獨特堅持。
轉描技術:捕捉肉體的沉重
岩井澤導演延續了其前作《音樂》的風格,大量運用了「轉描技術」(Rotoscoping)。這是一種將真人演出的影像逐格描繪成動畫的古老技術。在主流動畫中,為了追求畫面的「美感」與「流暢」,運動員的動作往往會被誇張化、修飾化,過濾掉那些不雅觀的細節。然而,在《一百公尺》中,轉描的目的並非為了複製現實,而是為了捕捉「肉體的沉重感」。
許多歐美影評人敏銳地指出,這種視覺風格捕捉到了運動員在極限衝刺時面部肌肉的猙獰扭曲、腳步踉蹌的瞬間失衡,以及重心轉移時那種笨拙卻真實的質感。這種「不完美的真實」,恰恰呼應了原作中關於一百公尺短跑是「人類極限的殘酷試煉」這一主題。動畫拒絕了體育類型片常見的「帥氣」濾鏡,轉而擁抱了「掙扎」。在銀幕上,觀眾看到的不是飛翔的少年,而是被重力束縛、拼命想要掙脫肉體極限的苦行僧。這種粗獷的線條感,讓每一次腳掌與地面的撞擊都顯得力透紙背,彷彿直接踏在觀眾的神經上。
聲音的肉體性:演員與聲優的邊界
為了配合這種極致的寫實風格,製作團隊在大膽的選角策略上也引發了廣泛討論。電影啟用了松坂桃李與染谷將太兩位日本影壇的實力派演員,分別飾演天才型的富樫與努力型的小宮,而非使用傳統的專職聲優。
這一決定在初期雖有爭議,但隨著電影上映,評價轉為壓倒性的讚賞。專職聲優的表演往往帶有經過修飾的「動畫腔」,音質完美但有時缺乏生活的粗糙感。而松坂與染谷的聲音演出,則帶來了電影表演特有的質感。在一百公尺的賽道上,那種缺氧狀態下的嘶吼、喉嚨乾渴的吞嚥聲、以及被壓抑的啜泣,都需要一種未經打磨的「肉聲」來傳遞。他們的演繹強化了作品的寫實基調,讓角色在奔跑時的喘息聽起來痛徹心扉,與配角群津田健次郎、內山昂輝等頂級聲優的精準技藝相輔相成,構建出一個既寫實又具備戲劇張力的聽覺世界。
此外,由堤博明操刀的配樂採用了全片「Film Scoring」(依畫面量身定做)的方式。在極短的賽事中,音樂的起點與終點必須精確到毫秒。許多觀眾在觀影後提到,配樂如何與跑者的心跳聲同步,創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將短短十秒的過程拉伸為一場漫長的心理戰役。
魚豐的哲學母題:非理性的熱情與存在的虛無
如果說岩井澤提供了骨肉,那麼原作魚豐則賦予了這部電影靈魂。《一百公尺》雖然是魚豐的出道作,但已然確立了他作品的一貫母題:對於「非理性熱情」的病態執著。這部作品探討的核心提問是:「為何人類要將一生懸命於短短的十秒?」
天賦的詛咒與努力的虛妄
電影深刻地解構了「天賦」與「努力」這組傳統的對立概念。主角富樫作為天生的跑者,他的痛苦在於「不得不跑」。對於擁有天賦的人來說,勝利不是禮物,而是一種必須履行的義務,以及隨之而來的、絕對不能失敗的恐懼。天賦成為了一種詛咒,將他囚禁在賽道之上。
相對地,小宮象徵著凡人的極致掙扎。他相信努力可以填補天賦的鴻溝,但電影殘酷地展示了生物學上的極限。這部作品並未止步於廉價的「努力無用論」,而是進一步探討了一個西西弗斯式的命題:當我們明知努力可能無效,甚至明知終點什麼都沒有,為何還要奔跑?
這種對於單一目標近乎病態的執著,在魚豐後來的名作《地。》中轉化為對真理與地動說的追求,而在《一百公尺》中,則體現為對速度的純粹渴望。劇本統籌成功地保留了魚豐特有的「哲學式獨白」,將那些關於社會階級、自我價值與存在意義的思辨,轉化為具備電影節奏感的對白,讓這部動畫擁有了罕見的思想厚度。
勝利後的虛無主義
在各大國際論壇的討論中,本作最強烈的特質被認為是其揮之不去的「虛無主義」(Nihilism)色彩。傳統體育電影往往在奪冠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定格在榮耀的瞬間。但《一百公尺》花了大量篇幅描寫比賽結束後的空虛。
當目標達成,腎上腺素退去,跑者發現世界並沒有因此改變,明天的太陽依舊升起,生活的平庸依舊等待著他們。這種如「產後憂鬱」般的描寫,觸及了許多體育電影未曾觸及的心理深層——即「目標」本身的荒謬性。電影告訴我們,世界有一個簡單的規則:只要跑得比誰都快,大部分的問題似乎都能解決;但它同時也揭示了這個規則的謊言:快,並不能解決內心的空洞。最終,角色們發現意義不在於終點的排名,而在於奔跑的那一瞬間,那種燃燒殆盡的「熱度」。
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縮影
一百公尺短跑是所有運動中最殘酷的——它沒有戰術、沒有隊友、沒有運氣,只有純粹的物理數值。這不僅是運動,更是現代績效社會的極致縮影。人們被簡化為數字(成績、薪水、流量),且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證明自己的價值。電影透過主角的視角,批判了這種將人類價值單一化的社會結構,這也是為何這部作品能在競爭激烈的東亞社會(如日本、韓國、台灣)引起如此強烈共鳴的原因。
跨文化的共鳴:從細節考據到情感宣洩
《一百公尺》的成功不僅限於日本本土,其獨特的氣質在不同文化的觀眾群中引發了多樣的迴響。
在日本,電影展現了驚人的「長尾效應」。儘管沒有大規模的商業宣傳,但憑藉著極高的口碑,電影在院線維持了罕見的長映期。觀眾被松坂桃李演繹出的內心壓抑所打動,「哭點」成為了推特上的熱門話題。儘管畫風粗獷,但角色對一百公尺的執著讓許多人在戲院淚流滿面。
而在韓國的影劇論壇上,討論焦點則展現了該國觀眾對於專業度的高度關注。許多評論讚賞製作組對於運動裝備的還原度,例如角色佩戴的 Oakley 護目鏡等細節,被視為對田徑運動尊重的證明。同時,電影結局的處理被形容為「讓人握緊拳頭的完美收尾」,顯示出電影在情緒釋放上的精準把控。
在美國與西方世界,資深動畫迷傾向於將本作與湯淺政明的《乒乓》或《強風吹拂》進行比較。雖然關於轉描技術的優劣曾引發激辯,但主流觀點認為這種「醜陋」的畫風才配得上「拼命」的主題。西方觀眾對於電影中展現的「倦怠感(Burnout)」與對贏家通吃文化的批判特別有感觸,將其視為一部披著體育外衣的心理驚悚片。
靈魂的共振:Official 髭男dism 的《らしさ》
電影的主題曲選用了 Official 髭男dism 的名曲《らしさ》(Rashisa),這首歌的選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神來之筆。雖然這並非專為電影創作的新曲,但其歌詞意境與電影主題達成了驚人的同步。
歌詞中唱道:「偶爾也有輸給你的日子...那樣不像我...但我果然還是不想輸給任何人」,以及關於「那樣的熱度消失殆盡」的描寫,精準捕捉了主角在自我懷疑(什麼是「像我」?)與競爭本能(不想輸)之間的拉扯。這首歌在電影中不僅是背景音樂,更像是角色的內心獨白,在殘酷的競技描寫外,提供了一層溫柔的撫慰,讓觀眾在情緒的過山車後得到落地的緩衝。
結語:奔跑作為一種存在的證明
《一百公尺》不僅僅是一部關於田徑的動畫,它是一部關於「人如何與自己的平庸及卓越共處」的現代寓言。在這個由數字定義價值的時代,電影透過富樫與小宮的奔跑,向觀眾提出了一個震耳欲聾的問題。
對於影迷而言,這部電影的 Netflix 上線將是一次重新審視自我價值的契機。無論是被岩井澤獨特的視覺風格吸引,還是被魚豐深刻的劇本打動,這都是一部關於「長大後發現自己不是主角」的故事,極具普世性。它剝去了體育電影的光鮮外衣,留下了最粗糙、最真實,也最動人的內核。在跨年之際觀看這部電影,或許能讓我們在迎接新的一年時,對於「前進」這件事,有更深一層的體悟。
一百公尺 | 評價 8.5/10 | awwra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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