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疫情背景:繁榮背後的陰影
在1720年疫情爆發前夕,法國「馬賽」正處於經濟繁榮期。儘管城市面臨債務壓力,但隨著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結束,馬賽與東方的貿易空前繁盛,1714年的進口額達到歷史新高的2,300 萬里弗爾。
城市結構:馬賽當時由「舊城」與「新城」組成。「舊城」道路狹窄、通風不良且衛生條件極差;「新城」則擁有寬闊整齊的街道。這種城市規劃後來深刻影響了鼠疫的擴散路徑,疫情最早且最嚴重地襲擊了環境惡劣的「舊城區」。
防疫體系:
作為長期與疫區(如敘利亞、黎巴嫩)往來的港口,馬賽擁有一套當時最先進的「防疫」機制。這包括由領事簽發的衛生證明(Patentes)制度(分為淨、疑、濁三類),以及專門的「衛生局」(Bureau de santé)負責監管。此外,馬賽還設有嚴格的「隔離」場所,如位於 Frioul 群島的Pomègues島,和專門收容旅客與貨物的隔離醫院(Lazarets)。

位於舊港的衛生局,建於1719 年。
二、 災難源頭:「大聖安多尼號」的駛入
1720年5月25日,大聖安多尼號(Grand-Saint-Antoine) 抵達馬賽,船上載有價值30 萬里弗爾的絲綢與棉花。
航行中的警訊:
該船在「塞浦路斯」和「黎巴嫩」裝貨期間,當地已爆發瘟疫,但領事仍簽發了「淨」證明。航行途中,船上已有 9人(包括船醫)因不明原因死亡,「意大利」用利佛諾(Livorno)拒絕其入港並診斷其為「惡性病原熱」。
管理疏忽與瀆職:
該船抵達馬賽後,船長沙托(Chataud)如實申報了死亡事件,但由於貨主包括第一執政官艾斯戴爾(Jean-Baptiste Estelle)等權貴,且為了趕上7月的博卡爾展覽會(Foire de Beaucaire),衛生官員採取了寬鬆的隔離措施。原本應在Jarre島露天存放並消毒的貨物,卻被允許卸載至靠近市區的隔離病院,甚至有受污染的織物被走私進入市中心。
三、 疫情爆發與慘烈災情
1720年6月20日,「舊城區」出現首例死亡;7月9日,當地的佩索內爾醫師(Charles Peyssonnel)正式診斷出鼠疫。
高峰時期:
到了8 月中旬,死亡人數急劇攀升,每日死亡人數從100人上升到高峰期的1,000人。屍體堆滿街道,醫院與集體墓穴無法負荷,馬賽陷入完全的無政府狀態與恐慌。
傷亡數據:
疫情最終導致馬賽市區及周邊約30,000至40,000 人死亡(當時人口約 8 萬至 9 萬)。疫情蔓延至整個普羅旺斯與朗格多克地區,總死亡人數估計在9萬至12萬之間。
封鎖措施:
中央政府於9月下令對馬賽進行武裝封鎖,並在沃克呂茲山脈(Monts de Vaucluse)修築了著名的「瘟疫之牆(Mur de la peste)」,派兵駐守以防止疫情向法國內陸擴散。
四、 關鍵人物與應對措施
在絕望的災難中,幾位核心人物因其英勇行為被載入史冊:
1. 羅茲騎士(Chevalier Roze):
他受命清理受災最嚴重的圖雷特區(Tourette)。他帶領100名從監獄調來的「囚犯」,在兩天內將街道上數千具腐爛的屍體,投入堡壘地窖並覆蓋生石灰。這次行動極大緩解了疫情擴散,但100 名囚犯中僅 5 人倖存。

米歇爾·塞爾的畫作《1720年馬賽圖雷特瘟疫的場景》描繪了這一場景。「羅茲騎士」在圖雷特埋葬屍體。
2. 貝爾松斯主教(Mgr de Belsunce):
他拒絕逃離,親自走入病人中提供物質與精神援助。1720年11月1日,他帶領市民將馬賽奉獻給耶穌聖心,試圖透過宗教儀式安撫民心。
3. 蘭格隆指揮官(Commandant Langeron):
1720年9 月帶著國王的授權抵達,統一指揮行政與軍事力量,實施嚴厲的治安管理,確保糧食供應並維持基本秩序。
4. 基層醫護與神職人員:
當時有178名外科醫生從外地趕來支援,許多人在救治中殉職。此外,超過250名宗教人士中有五分之一死於護理病患。
五、 醫學與科學的探討
當時的醫學界對於瘟疫的成因存在激烈爭論,這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防疫工作。
理論之爭:
巴黎與蒙彼利埃的醫學權威(如首席醫師齊拉克 Chirac)多持「反傳染論」,認為瘟疫是因「壞空氣(瘴氣)」或情緒憂鬱引起的,甚至建議市民組織音樂會來驅散愁雲。相比之下,馬賽一線的醫師則支持「傳染論」,認為病原體透過「接觸」與物品傳播。
落後的療法:
由於尚未發現鼠疫桿菌,當時的治療方法僅限於放血、催吐、導瀉,或是切開成熟的淋巴腺腫(bubons)。
現代科學發現:
1994年在馬賽發現的集體墓穴研究證實了這是一場「腺鼠疫」。2016年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一項研究更揭露,這株細菌並非直接來自中東,而是14 世紀「黑死病」病毒株在歐洲本土潛伏400 年後的再次復甦。
六、 經濟後果與社會復甦
儘管災難深重,馬賽的復甦速度卻驚人地快。
人口補償:
在短短三、四年內,馬賽的人口就恢復到震前水平。這主要歸功於周邊地區(如阿爾卑斯、瑞士、利古里亞)的大規模「移民」湧入,而非單純的自然增長。
經濟打擊:
貿易港口被關閉了30 個月,工廠停擺。然而,瘟疫帶來的衝擊與當時法國著名的「約翰·勞(Law)金融體系崩潰」交織在一起,使得單純由瘟疫造成的經濟損失難以精確估量。
七、 文化記憶與遺產
這場瘟疫在馬賽人的集體記憶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藝術呈現:
畫家米歇爾·塞爾(Michel Serre)作為瘟疫的直接見證者,創作出了一系列震撼人心的巨幅油畫,記錄了馬賽市政廳前屍橫遍野的慘狀。

米歇爾·塞爾:法國1720年瘟疫期間的貝爾松斯大道景象(馬賽)
文學與紀念:
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在《墓畔回憶錄》中詳細描述了這場災難的恐怖景象;作家馬塞爾·巴紐(Marcel Pagnol)也在其作品中提及此事件。馬賽市中心至今仍立有貝爾松斯主教與羅茲騎士的雕像,以及一座「大瘟疫紀念碑」。
結語:
1720 年馬賽大瘟疫是一場因行政疏忽與商業貪婪引發的悲劇,但它也展現了在極端災難下的人性勇氣與現代防疫體系的雛形。它是「馬賽」歷史上一個決定性的轉折點,至今仍透過每年5 月28 日的宗教誓約儀式被世人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