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隱居 1000 天:山居念佛的寂靜與歡喜》22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raw-image

《行深篇:病榻上的亂心位——一場關於死亡的預習》

 日課三萬聲佛號,若以速度換算時間,大約與山下世俗人一天的八小時工時相當。同樣是付出身心與時間,世人換取的是碎銀幾兩以養色身,而我在山中換取的,是法身慧命的資糧。

 回首這段「行深」的旅程,我像是一個不斷升級的工匠。從最初藉由動中修(掃地)來調和身心,到在靜中修(青石坐禪)裡凝視微細妄念;從極限修(日課十萬)裡突破懈怠的慣性,到在逆境修(乾旱取水)中轉化對濁世的厭離;乃至前些日子,在抉擇見中辨明了實修與學術的雲泥之別。

 我以為自己準備好了。我以為這座由三千萬聲佛號構築的堡壘已足夠堅固。

 直到那場瘟疫悄無聲息地摸上山來,給我上了一堂最嚴苛的課——死亡預習。

一、 封山:最後的理性盤點

 那是新冠疫情肆虐最猖狂的時節。儘管深居簡出,病毒依然透過某次必要的接觸找到了我。

 確診的那天,身體尚未完全垮掉,理智尚存。我知道山中無醫無藥,一切只能靠自己扛。我做出的第一個反應是「隔離」。我找來一捲紅色的塑膠繩,在通往舊廟的所有必經樹幹上拉起了封鎖線,掛上了「內有疫患,請勿靠近」的木牌。這既是保護山下的村民,也是將自己徹底放逐在一座孤島之上。

 回到寮房,我冷靜地盤點了物資: 新鮮的葉菜類大約還能吃三到四天;櫃子裡的罐頭與米缸裡的存糧,省著點吃,撐個十日左右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蓄水池此刻是滿的,飲用水不缺。

 「應該沒問題。」我看著這些物資,心裡盤算著:「不過就是一場重感冒,念佛人有佛力加持,十天後又是一條好漢。」

 那時的我,還帶著一絲修行人的輕慢與自信。

二、 崩塌:當肉身成為枷鎖

 然而,隔天清晨,局勢急轉直下。

 沒有過渡期,身體直接進入了停機狀態。高燒像一把火,燒乾了肌肉裡的每一分氣力。我躺在床上,感覺身體沈重得像灌滿了鉛,連翻身都成了一種奢望。

 原本盤點好的食物,變得毫無意義。因為我完全不想進食,甚至連「餓」的感覺都被病痛吞噬了。喉嚨像吞了刀片,每一次吞嚥口水都是酷刑,更可怕的是頭痛欲裂,那種令人無處安置的痛。我勉強支撐著喝了一些水,便又重重地倒回枕頭上。

 這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昏沈中幽幽升起:「我是不是在等死?」

 這不是平日里觀修無常時那種灑脫的「死」,而是一種帶著無力感、被動的、灰色的「死」。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鳥叫聲依然清脆,但那一切似乎都與我無關了。我就像一塊被遺棄在沙灘上的朽木,等著潮水將我捲走。

三、 亂心位:功夫用不上的恐慌

 最讓我恐慌的,不是身體的痛苦,而是佛號的失守。

 平日裡,我的佛號是「金剛持」,是「心念心聽」,是歷歷分明、綿密不斷的。但在高燒與劇痛的夾擊下,那條堅韌的纜繩斷了。

 心裡雖然還在念佛,但那聲音變得極其微弱、飄忽。它不再是「主宰」,而變成了一種「背景雜音」。

 痛覺太強烈了,昏沈太厚重了。 我努力想提撕起一句響亮的佛號,但心力剛一凝聚,就被身體的不適沖散。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武林高手,在被捆住了手腳之後,一身功夫完全施展不出來。

 這就是「亂心位」嗎?

 古德常言:「臨終若至亂心位,難保正念。」以前我只把這當作一句警語,現在我親身躺在這個位置上,才驚覺其恐怖。

 在病榻上,我不得不誠實地面對自己:原來我所謂的定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身體健康、環境安適」的基礎上的。當四大(地水火風)真正開始解體、互相攻伐時,我那點微薄的功夫,簡直不堪一擊。

 佛號沒有中斷,但它失去了平時的「平穩」與「力量」。它像是一根在大風中搖搖欲墜的遊絲,繫著名為「我」的這條破船。

四、 復甦:一碗白粥的滋味

 這種「遊絲般」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幾天。時間的概念變得模糊,白天黑夜只剩下昏睡與清醒的交替。

 直到某個午後,燒退了一些。肚子傳來了一陣久違的咕嚕聲——那是生命力回歸的信號。

 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床上爬起來。扶著牆壁,挪步到灶台前。手抖得厲害,但我還是成功地洗了一把米,按下開關。

 當電鍋冒出白色的蒸汽,米香溢滿了狹小的寮房時,我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吃完那一碗白粥,我又躺下了。但這一次躺下,心境變了。那種「等死」的陰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又過了幾天,我終於能走出房門。站在那棵綁著紅色塑膠繩的樹下,看著遠處的群山。我繼續念著這一句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這一次,聲音在心中穩穩地落地,鏗鏘有力,字字分明。那久違的「平穩而連續」終於回來了。

五、 結語:除生死無大事

 這場病,是我修行路上最重要的一塊里程碑。

 它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我對自己功夫的幻想,讓我看到了自己在「亂心位」前的脆弱。它讓我明白,為什麼祖師大德要我們把「死」字貼在額頭上。

 死亡,不是一個遙遠的概念,它是隨時可能降臨的考官。

 如果連一場流感般的瘟疫,都能讓我的佛號念得如此狼狽,那麼當真正的臨終大限到來,四大分離如生龜脫殼之時,我又憑什麼保證自己能正念分明、往生淨土?

 這場預習,代價是巨大的痛苦,但收穫是絕對的「謙卑」與「急迫」。

 從今往後,這三萬聲日課,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每一聲都在與「亂心位」搶時間。我依然在掃地,依然在取水,依然在青石上打坐,但我的心裡多了一根繃緊的弦。

 我看著那根還未拆除的紅色塑膠繩,在風中輕輕晃動。

 世間萬事,皆如煙雲。 除生死、無大事。

註:圖片AI生成

留言
avatar-img
香光莊嚴
1會員
43內容數
南無阿彌陀佛
香光莊嚴的其他內容
2026/01/09
《行深篇:知音與過客——法喜的共振與文字的荒原》  山居久了,人會變得越來越「獨」。這種獨,不是性格孤僻,而是一種對頻率的極度敏感。就像收音機調到了特定的波段,其他的雜訊便再難入耳。  某日,因蓄水池修繕與香品將盡,我難得地下了一趟山。紅塵依舊喧囂,街道上的車水馬龍與山中的松濤鳥鳴彷彿是
Thumbnail
2026/01/09
《行深篇:知音與過客——法喜的共振與文字的荒原》  山居久了,人會變得越來越「獨」。這種獨,不是性格孤僻,而是一種對頻率的極度敏感。就像收音機調到了特定的波段,其他的雜訊便再難入耳。  某日,因蓄水池修繕與香品將盡,我難得地下了一趟山。紅塵依舊喧囂,街道上的車水馬龍與山中的松濤鳥鳴彷彿是
Thumbnail
2026/01/08
《行深篇:枯井、濁水與不乾淨的洗禮——記一場關於道心的大旱》  山中的考驗,往往來得無聲無息,卻直擊命門。  這一次,不是狂風驟雨,而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乾旱。  起初,只是溪水的聲音變小了,接著是蓄水池的水位一天天下降。直到某個清晨,當我轉開水龍頭,聽到的不再是嘩嘩的水聲,而是喉嚨乾渴般
Thumbnail
2026/01/08
《行深篇:枯井、濁水與不乾淨的洗禮——記一場關於道心的大旱》  山中的考驗,往往來得無聲無息,卻直擊命門。  這一次,不是狂風驟雨,而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乾旱。  起初,只是溪水的聲音變小了,接著是蓄水池的水位一天天下降。直到某個清晨,當我轉開水龍頭,聽到的不再是嘩嘩的水聲,而是喉嚨乾渴般
Thumbnail
2026/01/07
《行深篇:十萬聲的狂奔與靜止——追頂念佛與粗糙的世間樂》  山居歲月長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寂寞,而是「安逸」。  習慣了清風明月,習慣了無人打擾,心就容易像一潭不再流動的水,生起一層名為「懈怠」的青苔。警覺性在舒適中悄悄流失,原本鋒利的道心也慢慢變得鈍拙。  為了對治這份隱形的墮落,我不定
Thumbnail
2026/01/07
《行深篇:十萬聲的狂奔與靜止——追頂念佛與粗糙的世間樂》  山居歲月長了,最可怕的敵人不是寂寞,而是「安逸」。  習慣了清風明月,習慣了無人打擾,心就容易像一潭不再流動的水,生起一層名為「懈怠」的青苔。警覺性在舒適中悄悄流失,原本鋒利的道心也慢慢變得鈍拙。  為了對治這份隱形的墮落,我不定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賽勒布倫尼科夫以流亡處境回望蘇聯電影導演帕拉贊諾夫的舞台作品,以十段寓言式殘篇,重新拼貼記憶、暴力與美學,並將審查、政治犯、戰爭陰影與「形式即政治」的劇場傳統推到台前。本文聚焦於《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的舞台美術、音樂與多重扮演策略,嘗試解析極權底下不可言說之事,將如何成為可被觀看的公共發聲。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柏林劇團在 2026 北藝嚴選,再次帶來由布萊希特改編的經典劇目《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導演巴里・柯斯基以舞台結構與舞台調度,重新向「疏離」進行提問。本文將從觀眾慾望作為戲劇內核,藉由沉浸與疏離的辯證,解析此作如何再次照見觀眾自身的位置。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本文深入解析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對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的詮釋,從劇本歷史、聲響與舞臺設計,到演員的主體創作方法,探討此版本如何讓經典劇作在當代劇場語境下煥發新生,滿足現代觀眾的觀看慾望。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轉轉生》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融合舞蹈、音樂、時尚和視覺藝術,透過身體、服裝與群舞結構,回應殖民歷史、城市經驗與祖靈記憶的交錯。本文將從服裝設計、身體語彙與「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結構出發,分析《轉轉生》如何以當代目光,形塑去殖民視角的奈及利亞歷史。
Thumbnail
 心不顛倒與一心不亂  山居畢竟還是過著很簡單純樸的日子,事相寫完就只能開始寫義理層面的。修學淨土的蓮友最常問的問題,大多只停留在如何如何能不能往生等等,但多半還是愈問愈擔心,愈擔心愈愛問,其實能不能往生要問自己,自己的信願決定念佛精進,當然就決定往生,若平時貪戀娑婆又想臨終希望佛來接引,腳踏兩條
Thumbnail
 心不顛倒與一心不亂  山居畢竟還是過著很簡單純樸的日子,事相寫完就只能開始寫義理層面的。修學淨土的蓮友最常問的問題,大多只停留在如何如何能不能往生等等,但多半還是愈問愈擔心,愈擔心愈愛問,其實能不能往生要問自己,自己的信願決定念佛精進,當然就決定往生,若平時貪戀娑婆又想臨終希望佛來接引,腳踏兩條
Thumbnail
 接近尾聲  山居的故事,再寫下去就幾乎全是佛理的探討了,除了念佛之外的法義思惟,也是實修很重要的一部份,目前暫時還找不到比較簡單的表達方式書寫,所以就暫時不談;而在行門中,基礎功夫大約還是要提一些簡單的次第。
Thumbnail
 接近尾聲  山居的故事,再寫下去就幾乎全是佛理的探討了,除了念佛之外的法義思惟,也是實修很重要的一部份,目前暫時還找不到比較簡單的表達方式書寫,所以就暫時不談;而在行門中,基礎功夫大約還是要提一些簡單的次第。
Thumbnail
  大寂道一襌師示眾曰。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原文節錄)
Thumbnail
  大寂道一襌師示眾曰。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無聖。經云。非凡夫行。非賢聖行。是菩薩行。只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盡是道。 (原文節錄)
Thumbnail
遇上三年沒颱風,六百天沒大雨的大旱與病毒流行  廟區沒有自來水,與農用的水塔共用,由附近一口井供水,聽說那口井很深,從來沒有斷水過,但那次大旱真的斷水了。加上病毒的流行期,這是第一次生出了退心的念頭,但也是唯一的一次。
Thumbnail
遇上三年沒颱風,六百天沒大雨的大旱與病毒流行  廟區沒有自來水,與農用的水塔共用,由附近一口井供水,聽說那口井很深,從來沒有斷水過,但那次大旱真的斷水了。加上病毒的流行期,這是第一次生出了退心的念頭,但也是唯一的一次。
Thumbnail
 緣起緣滅,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過去的自己,小時不談,學生期就只有讀書,工作期的回憶也只有工作,確實真的只有在退休後,才開始為「我」而活。
Thumbnail
 緣起緣滅,和過去的自己道別  過去的自己,小時不談,學生期就只有讀書,工作期的回憶也只有工作,確實真的只有在退休後,才開始為「我」而活。
Thumbnail
 我的日常功課  除非是短期,否則不太可能辦得到一句佛號念到底,般舟三昧最長也只有九十天,而且近代真正圓滿過的高僧大德也真的不多(還是有啦!),如果說一天只有念個幾百句一二千句佛號的人,又打著一句佛號念到底的大旗,那真的是太不切實際了,感覺像是為自己要懈怠找藉口而已。
Thumbnail
 我的日常功課  除非是短期,否則不太可能辦得到一句佛號念到底,般舟三昧最長也只有九十天,而且近代真正圓滿過的高僧大德也真的不多(還是有啦!),如果說一天只有念個幾百句一二千句佛號的人,又打著一句佛號念到底的大旗,那真的是太不切實際了,感覺像是為自己要懈怠找藉口而已。
Thumbnail
 封存三個社團  其實我是個不懂經營網路社群的人,這些封存的社團也都只是當初為網路共修聯絡互動用,共修完就沒繼續,以此開文的意思,是指內外環境與生活必須品大致都完備了,在開始用功前,必須逐步的把外緣關閉,也和過去的我做一個道別,從此刻起要換職業,改行學習做個學佛修道之人。我們畢竟是從職場退休的社會
Thumbnail
 封存三個社團  其實我是個不懂經營網路社群的人,這些封存的社團也都只是當初為網路共修聯絡互動用,共修完就沒繼續,以此開文的意思,是指內外環境與生活必須品大致都完備了,在開始用功前,必須逐步的把外緣關閉,也和過去的我做一個道別,從此刻起要換職業,改行學習做個學佛修道之人。我們畢竟是從職場退休的社會
Thumbnail
 度化眾生或被眾生度化 這一個多月來,來訪而有聊天的大概有三位。
Thumbnail
 度化眾生或被眾生度化 這一個多月來,來訪而有聊天的大概有三位。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