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耳內第一聲響〉

第三節|替字悄悄長成籤文
病房門闔上很輕,仍「喀」一聲,卻像把世界切去一段。門縫裡的光一收,走廊立刻顯得更長。地板打蠟後反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薄,薄到邊緣發虛,彷彿下一步就會從亮面上滑走。遠處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也有人在笑,笑得太用力,像是在用笑把某個情緒頂住。
我走向電梯。鞋底聲被走廊吸掉,只剩擦過蠟面的細響。點滴機的滴滴聲仍在遠處敲,敲得我喉嚨發乾。我吞嚥了一下,動作卡在半路,喉頭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勒住。我停下來,扶住冰冷的牆面,才把那口氣吞下去。
耳內的嗡鳴在這時候抬頭。它不是突然爆出來,是慢慢抬上來。雜訊退到後面,留下更清楚的低頻——咚、咚、咚——節拍穩到不合理。護理站的鈴聲、推床輪聲、甚至我的腳步聲,都在同一秒被抽走。世界只剩畫面:唇形在動、遠處有人揮手,我卻聽不見任何內容。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午後,天空灰得發悶,像剛洗過卻還沒乾透的布。
遠處某個方向突然亮了一下——煙火。
不是節慶,不是跨年,只是一束短暫的火花散開又熄滅。亮起的那一秒,剛好對齊耳內的鼓點。
我盯著那片天空,鼻腔裡的消毒水味忽然變得很薄,像一張被擦過的紙。我吸氣,卻吸不到味道,只吸到冷。冷沿著背脊刮出一層細汗。
電梯到了。按鈕燈亮起來,一格一格,像一串小小的引路燈。門開的瞬間,我看見裡面有個穿清潔制服的阿姨推著餐車。她抬頭看我一眼,眉頭皺起,像是皮膚先碰到了什麼冷的東西。
「你臉色很難看耶。」她唇形很清楚,可我耳裡仍是空的。我只能從她的表情讀出那句關心。她又補了一句隨口的叮嚀,說完自己卻怔住——因為那句話太真,真到不像是給陌生人的。她很快把視線移開,推著餐車出去,輪子在地板上拖出一條細亮的痕。
我進電梯,門慢慢關上。那一瞬間,外界的聲音被完全切斷。我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耳內的鼓點。咚、咚、咚。鼓點不跟我的心跳同步,它有自己的規律,像有人在別處替我打拍子。
我按下一樓。指尖碰到按鈕時有點顫。不是害怕,是身體在提醒我:這已經不能歸類成疲勞。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備忘錄還停在我剛剛打下的一句話:
「病房裡,醫師說到『__』時,聲音被剪掉。」
那段空格乾淨得像刻意留下。被拿走的不是內容,是位置。位置,才是線索。
我閉上眼,靠在電梯牆上。那冰冷的金屬把我背後的熱慢慢吸走。腦中浮出一個很務實的念頭,務實得近乎冷酷:這鼓聲不是幻聽。
第二個念頭更冷:如果今天只是個案,那為什麼每個人都卡在同一個空白?
電梯提示音我聽不到,只能看見燈號一格一格跳。門開時,白光湧進來。我的聽覺仍然空著,只剩鼓點慢慢淡下去——像遠處有人把手從鼓面抬起。
我走出電梯,喉嚨終於能順利吞嚥。那口氣吞下去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母親剛剛沒說完的那句話。她不是忘記,她是被迫學會不說。
我在門口停了一秒,手握住門把。自動門開合的機械聲我還聽不清,但我看得到門縫外的天色,看得到城市照常運作的樣子。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次回廟,我要把它弄清楚。
不是用大聲問。
是把空白一個一個收集起來,再去問。
我推開門走出去,身後傳來門鎖「喀」的一聲——耳內的嗡鳴淡了,卻沒有消失,只是沉到更深的底噪。那底噪像一座看不見的廟,已經在城市裡起香。
〔筆錄到此|收束〕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