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筆錄》第一部|神隱初鳴〈第二章/第三節〉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第二章|耳內第一聲響〉

raw-image

第三節|替字悄悄長成籤文

病房門闔上很輕,仍「喀」一聲,卻像把世界切去一段。門縫裡的光一收,走廊立刻顯得更長。地板打蠟後反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薄,薄到邊緣發虛,彷彿下一步就會從亮面上滑走。遠處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也有人在笑,笑得太用力,像是在用笑把某個情緒頂住。

我走向電梯。鞋底聲被走廊吸掉,只剩擦過蠟面的細響。點滴機的滴滴聲仍在遠處敲,敲得我喉嚨發乾。我吞嚥了一下,動作卡在半路,喉頭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勒住。我停下來,扶住冰冷的牆面,才把那口氣吞下去。

耳內的嗡鳴在這時候抬頭。它不是突然爆出來,是慢慢抬上來。雜訊退到後面,留下更清楚的低頻——咚、咚、咚——節拍穩到不合理。護理站的鈴聲、推床輪聲、甚至我的腳步聲,都在同一秒被抽走。世界只剩畫面:唇形在動、遠處有人揮手,我卻聽不見任何內容。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午後,天空灰得發悶,像剛洗過卻還沒乾透的布。

遠處某個方向突然亮了一下——煙火。

不是節慶,不是跨年,只是一束短暫的火花散開又熄滅。亮起的那一秒,剛好對齊耳內的鼓點。

我盯著那片天空,鼻腔裡的消毒水味忽然變得很薄,像一張被擦過的紙。我吸氣,卻吸不到味道,只吸到冷。冷沿著背脊刮出一層細汗。


電梯到了。按鈕燈亮起來,一格一格,像一串小小的引路燈。門開的瞬間,我看見裡面有個穿清潔制服的阿姨推著餐車。她抬頭看我一眼,眉頭皺起,像是皮膚先碰到了什麼冷的東西。

「你臉色很難看耶。」她唇形很清楚,可我耳裡仍是空的。我只能從她的表情讀出那句關心。她又補了一句隨口的叮嚀,說完自己卻怔住——因為那句話太真,真到不像是給陌生人的。她很快把視線移開,推著餐車出去,輪子在地板上拖出一條細亮的痕。

我進電梯,門慢慢關上。那一瞬間,外界的聲音被完全切斷。我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耳內的鼓點。咚、咚、咚。鼓點不跟我的心跳同步,它有自己的規律,像有人在別處替我打拍子。

我按下一樓。指尖碰到按鈕時有點顫。不是害怕,是身體在提醒我:這已經不能歸類成疲勞。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備忘錄還停在我剛剛打下的一句話:


「病房裡,醫師說到『__』時,聲音被剪掉。」


那段空格乾淨得像刻意留下。被拿走的不是內容,是位置。位置,才是線索。


我閉上眼,靠在電梯牆上。那冰冷的金屬把我背後的熱慢慢吸走。腦中浮出一個很務實的念頭,務實得近乎冷酷:這鼓聲不是幻聽。

第二個念頭更冷:如果今天只是個案,那為什麼每個人都卡在同一個空白?

電梯提示音我聽不到,只能看見燈號一格一格跳。門開時,白光湧進來。我的聽覺仍然空著,只剩鼓點慢慢淡下去——像遠處有人把手從鼓面抬起。

我走出電梯,喉嚨終於能順利吞嚥。那口氣吞下去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母親剛剛沒說完的那句話。她不是忘記,她是被迫學會不說。

我在門口停了一秒,手握住門把。自動門開合的機械聲我還聽不清,但我看得到門縫外的天色,看得到城市照常運作的樣子。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次回廟,我要把它弄清楚。

不是用大聲問。

是把空白一個一個收集起來,再去問。

我推開門走出去,身後傳來門鎖「喀」的一聲——耳內的嗡鳴淡了,卻沒有消失,只是沉到更深的底噪。那底噪像一座看不見的廟,已經在城市裡起香。

 

〔筆錄到此|收束〕

待續...

留言
avatar-img
言隱|沒有說完的句子
9會員
82內容數
我是言隱,書寫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也記錄潛意識裡浮現的情緒、記憶與夢的碎片。 這裡是語言與靜默之間的縫隙,每一篇,都是一段緩慢說出口的回聲,一點一滴拼回內在的模樣。
2026/01/04
病房走廊長得像一份延伸的表格,百葉窗把日光切成細條。瀚青推開32床,握著母親乾冷的手;她提到廟與外婆,話卻在半句被剪掉。護理師說到「風險」喉頭停住,醫師的治療名詞也被靜音,數字成了籤詩:看得懂字面,讀不出命。同意書留下一段空格,耳內鼓點咚咚替他計時——這不是卡到陰,是有人在改檔。
Thumbnail
2026/01/04
病房走廊長得像一份延伸的表格,百葉窗把日光切成細條。瀚青推開32床,握著母親乾冷的手;她提到廟與外婆,話卻在半句被剪掉。護理師說到「風險」喉頭停住,醫師的治療名詞也被靜音,數字成了籤詩:看得懂字面,讀不出命。同意書留下一段空格,耳內鼓點咚咚替他計時——這不是卡到陰,是有人在改檔。
Thumbnail
2026/01/04
冷白螢光下,瀚青把情緒切成可交付的段落:報表、請假、職場式的笑。外婆來電提母親,話卻半句自斷,只剩「醫院要多來看看」。他咬緊臼齒,玻璃映著「沒事」的嘴角,照箭頭搭捷運公車,走進消毒水堆出的安全感。14:23瞬間全場靜音一秒,眾人無感。唯他耳內起細嗡,像線被拉緊;候診螢幕也悄悄空出一格。
Thumbnail
2026/01/04
冷白螢光下,瀚青把情緒切成可交付的段落:報表、請假、職場式的笑。外婆來電提母親,話卻半句自斷,只剩「醫院要多來看看」。他咬緊臼齒,玻璃映著「沒事」的嘴角,照箭頭搭捷運公車,走進消毒水堆出的安全感。14:23瞬間全場靜音一秒,眾人無感。唯他耳內起細嗡,像線被拉緊;候診螢幕也悄悄空出一格。
Thumbnail
2026/01/03
十點四十七分,香客散盡,殿內只剩長明燈,神像影子拉長如旁聽者。瀚青獨坐神桌前笑說「有案很怪」,神不答,燭火一偏。耳鳴如潮貼骨湧來,喉間卡住;七分鐘,他失去聽人聲的通道,連自己的聲音都像隔著玻璃。人聲回來,他把疑問吞回去,只說:先收案。門鎖喀響,潮退——他知道下次退的未必只是聲音。
Thumbnail
2026/01/03
十點四十七分,香客散盡,殿內只剩長明燈,神像影子拉長如旁聽者。瀚青獨坐神桌前笑說「有案很怪」,神不答,燭火一偏。耳鳴如潮貼骨湧來,喉間卡住;七分鐘,他失去聽人聲的通道,連自己的聲音都像隔著玻璃。人聲回來,他把疑問吞回去,只說:先收案。門鎖喀響,潮退——他知道下次退的未必只是聲音。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控制不是一種選擇,控制是唯一被容許的生存狀態。」——指揮官•瑞格拉 「革命的起點不是憤怒,而是觀察。」——Dr. 文星 ✨他的每一次記錄,都是對蟲族社會的精準爆破!✨直播中,一同見證指揮官的社會性死亡! 策展人臨止LinZhi【實驗記錄更新 // 邀請協同分析】所有結論,終將由我們共同推導得出。
Thumbnail
「控制不是一種選擇,控制是唯一被容許的生存狀態。」——指揮官•瑞格拉 「革命的起點不是憤怒,而是觀察。」——Dr. 文星 ✨他的每一次記錄,都是對蟲族社會的精準爆破!✨直播中,一同見證指揮官的社會性死亡! 策展人臨止LinZhi【實驗記錄更新 // 邀請協同分析】所有結論,終將由我們共同推導得出。
Thumbnail
界東市的初夏總是帶著悶悶的潮氣,雨停之後,地面的熱氣被逼了出來,像回憶一樣擠進鼻腔、眼角,甚至指尖。 我走出便利商店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拉開塑膠袋,就看見她站在不遠處——語晴。那雙眼睛沒變,站姿也沒變,只是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平靜。
Thumbnail
界東市的初夏總是帶著悶悶的潮氣,雨停之後,地面的熱氣被逼了出來,像回憶一樣擠進鼻腔、眼角,甚至指尖。 我走出便利商店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拉開塑膠袋,就看見她站在不遠處——語晴。那雙眼睛沒變,站姿也沒變,只是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平靜。
Thumbnail
在界東市重逢的昀川和語晴,他們之間淡淡的曖昧,是青春時光裡未說出口的祕密。六年後的重逢,讓他們彼此確認了當年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及那份一直存在卻未曾說破的情感。
Thumbnail
在界東市重逢的昀川和語晴,他們之間淡淡的曖昧,是青春時光裡未說出口的祕密。六年後的重逢,讓他們彼此確認了當年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及那份一直存在卻未曾說破的情感。
Thumbnail
威廉開始瞇眼打量每一隻藍鳥,試圖記起這隻或那隻是否正式在工資單上。但說實話,他從未費心去記住它們的名字或長相——它們只是「那些重複我說的話的藍鳥」。現在,看著它們傳播聽起來疑似拿破崙宣傳的內容,他開始認為這也許是個值得重新考慮的疏忽。
Thumbnail
威廉開始瞇眼打量每一隻藍鳥,試圖記起這隻或那隻是否正式在工資單上。但說實話,他從未費心去記住它們的名字或長相——它們只是「那些重複我說的話的藍鳥」。現在,看著它們傳播聽起來疑似拿破崙宣傳的內容,他開始認為這也許是個值得重新考慮的疏忽。
Thumbnail
首先出現的是他們所謂的「不當財產回收委員會」——雖然看他們的操作,你會以為這更像是「任何沒釘住的東西都可以拿的委員會」。吉米有一天回家,發現自己的房間被清空得比雞會議上的玉米倉還要快。
Thumbnail
首先出現的是他們所謂的「不當財產回收委員會」——雖然看他們的操作,你會以為這更像是「任何沒釘住的東西都可以拿的委員會」。吉米有一天回家,發現自己的房間被清空得比雞會議上的玉米倉還要快。
Thumbnail
他停下來調整因為激動而歪掉的眼鏡。「上週,我參觀了動物農莊的設施。他們的穀倉滿溢!他們的木材場堆滿了木料!他們的財庫……」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敬畏,「擁有比英格蘭銀行還多的財富!而且,這一切,他們願意與革命同志分享,只收取最謙遜的利息!」
Thumbnail
他停下來調整因為激動而歪掉的眼鏡。「上週,我參觀了動物農莊的設施。他們的穀倉滿溢!他們的木材場堆滿了木料!他們的財庫……」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敬畏,「擁有比英格蘭銀行還多的財富!而且,這一切,他們願意與革命同志分享,只收取最謙遜的利息!」
Thumbnail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well and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Thumbnail
Alas, my love, 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well and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