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像垂眉不語〉

有些門一推開,空氣就先替你簽收。
香味回來了,話卻變得更薄。
神像垂著眉,聽得很慢——
像在等你自己把句子說完。
第一節|廟門餘溫慢慢散去
客運站的候車亭比他記憶裡更矮一點。塑膠椅邊緣曬到發白,天花板那台電風扇晃晃地轉,像老人在硬撐一口氣。牆上貼著褪色的活動海報與選舉旗幟,紅藍綠被海風磨薄,邊角起翹,剩下一層黏著的殘跡,摸上去不乾不淨。
瀚青把背包換到另一邊肩膀。肩帶勒過鎖骨時,他才發現自己還留在醫院的白光裡——不是場景,是被消毒水洗過的疲乏。昨晚在走廊盡頭聽見的鼓聲,明明該留在那裡,卻彷彿跟著他搭車,一路貼在他耳後。
客運進站的時候,車門「嘶——」地開了。司機把零錢盒敲得叮噹響,喊:「欲落車的緊來喔!」瀚青拖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去,陽光刺到他下意識眯眼。熱氣裡混著機油、鹹風、炸物油煙,還有一點點——金紙灰那種乾燥的甜。
他走出站牌前,車內跑馬燈閃了一下。字像卡住的喉嚨,只吐出半句又吞回去——「桃_廟,下站。」
中間那個字空著。不是黑屏,是留白;缺口乾乾淨淨,像被挖走一截筆畫。
瀚青停了一秒,回頭看。跑馬燈又正常了,字全都回來,亮得過分,硬是把剛才那一格覆蓋回去。司機還在跟人聊天,完全沒注意那一瞬間的缺口。
他把那一秒折起來,收進口袋,當作一張皺掉的票根。
他瞥了眼手機:18:37。
沿海小鎮的街口沒變太多,只是店面招牌換了幾個。雜貨店還在,門口堆著一箱箱礦泉水;機車行傳出打氣機短促的「噗噗」;水果攤上鳳梨切口滲汁,蒼蠅轉圈;便利商店外,小孩哭著要買玩具,媽媽壓低聲音說不行,那聲音像被擰成一條繩。
瀚青走過飲料攤,舊同學莊泱凱抬頭看到他,愣了半拍才笑出來:「欸,你不是在台北很忙?怎有空回來?」
「家裡有事。」瀚青說。聲音乾得發脆,像剛從喉底刮出來。
泱凱看了看他的臉,笑意沒退,卻少了點溫:「你……看起來比較瘦欸。最近都無眠喔?」
瀚青點點頭,沒有接話。他的喉嚨像卡著砂,吞一下都覺得磨。
轉過雜貨店,蔡文福老闆把一串塑膠袋拍在桌上,聲音脆亮,硬生生把人敲醒:「哎唷——咱李先生仔返來啦!」
他眼睛一眯,笑得更誇張,像是臨時換了個更安全的稱呼:「抑是……阿青啦。太子爺的囝仔嘛。」
最後那句放得很輕,帶著玩笑的尾音,卻藏不住一點顫。
瀚青把笑意掛回臉上,像把口罩扣好:「阿伯好。」
蔡文福擺擺手:「好啦好啦,返來就好。你阿母……唉。」他話到一半停住,視線往街口飄了一下——這條街,聲音會自己走出去。他把聲音壓下去,「你先去廟裡拜一下啦,太子爺有照顧,袂輸啦。」
瀚青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只是回來」。他只是拖著行李往前走。
街口的油煙慢慢淡了,香鋪的味道先飄來一線,接著氣味一層一層掀開:香煙、金紙灰、檀木、蠟燭油,連海風的潮鹹都疊進來,熟悉得讓人心煩。
桃善廟的紅瓦在視野裡露出角。牌樓的金字在夕陽裡反光,亮得像刀刃。牌樓底下刻著捐款芳名錄,一堆熟悉姓氏擠在一起——他一眼就知道:這裡不是景點,是一張長年有效的名單。
他停在牌樓前,抬頭。金字反光刺眼,他眨眼,某一筆在視線裡短了一截;再眨一次,又完整了。
耳後的鼓聲輕輕敲了一下——那就是提醒:他已經走進來了。
牌樓陰影落在廟埕地磚上,那些淡白的線——舊粉筆留下的殘痕——在夕光裡一閃,陣圖彷彿正緩緩呼吸。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