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隱筆錄》第一部|神隱初鳴〈第三章/第一節〉

更新 發佈閱讀 4 分鐘

〈第三章|神像垂眉不語〉

raw-image
有些門一推開,空氣就先替你簽收。
香味回來了,話卻變得更薄。
神像垂著眉,聽得很慢——
像在等你自己把句子說完。

第一節|廟門餘溫慢慢散去

客運站的候車亭比他記憶裡更矮一點。塑膠椅邊緣曬到發白,天花板那台電風扇晃晃地轉,像老人在硬撐一口氣。牆上貼著褪色的活動海報與選舉旗幟,紅藍綠被海風磨薄,邊角起翹,剩下一層黏著的殘跡,摸上去不乾不淨。

瀚青把背包換到另一邊肩膀。肩帶勒過鎖骨時,他才發現自己還留在醫院的白光裡——不是場景,是被消毒水洗過的疲乏。昨晚在走廊盡頭聽見的鼓聲,明明該留在那裡,卻彷彿跟著他搭車,一路貼在他耳後。

客運進站的時候,車門「嘶——」地開了。司機把零錢盒敲得叮噹響,喊:「欲落車的緊來喔!」


瀚青拖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去,陽光刺到他下意識眯眼。熱氣裡混著機油、鹹風、炸物油煙,還有一點點——金紙灰那種乾燥的甜。


他走出站牌前,車內跑馬燈閃了一下。字像卡住的喉嚨,只吐出半句又吞回去——「桃_廟,下站。」

中間那個字空著。不是黑屏,是留白;缺口乾乾淨淨,像被挖走一截筆畫。

瀚青停了一秒,回頭看。跑馬燈又正常了,字全都回來,亮得過分,硬是把剛才那一格覆蓋回去。司機還在跟人聊天,完全沒注意那一瞬間的缺口。

他把那一秒折起來,收進口袋,當作一張皺掉的票根。

他瞥了眼手機:18:37。


沿海小鎮的街口沒變太多,只是店面招牌換了幾個。雜貨店還在,門口堆著一箱箱礦泉水;機車行傳出打氣機短促的「噗噗」;水果攤上鳳梨切口滲汁,蒼蠅轉圈;便利商店外,小孩哭著要買玩具,媽媽壓低聲音說不行,那聲音像被擰成一條繩。

瀚青走過飲料攤,舊同學莊泱凱抬頭看到他,愣了半拍才笑出來:「欸,你不是在台北很忙?怎有空回來?」

「家裡有事。」瀚青說。聲音乾得發脆,像剛從喉底刮出來。

泱凱看了看他的臉,笑意沒退,卻少了點溫:「你……看起來比較瘦欸。最近都無眠喔?」

瀚青點點頭,沒有接話。他的喉嚨像卡著砂,吞一下都覺得磨。

轉過雜貨店,蔡文福老闆把一串塑膠袋拍在桌上,聲音脆亮,硬生生把人敲醒:「哎唷——咱李先生仔返來啦!」

他眼睛一眯,笑得更誇張,像是臨時換了個更安全的稱呼:「抑是……阿青啦。太子爺的囝仔嘛。」

最後那句放得很輕,帶著玩笑的尾音,卻藏不住一點顫。

瀚青把笑意掛回臉上,像把口罩扣好:「阿伯好。」

蔡文福擺擺手:「好啦好啦,返來就好。你阿母……唉。」他話到一半停住,視線往街口飄了一下——這條街,聲音會自己走出去。他把聲音壓下去,「你先去廟裡拜一下啦,太子爺有照顧,袂輸啦。」

瀚青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我只是回來」。他只是拖著行李往前走。


街口的油煙慢慢淡了,香鋪的味道先飄來一線,接著氣味一層一層掀開:香煙、金紙灰、檀木、蠟燭油,連海風的潮鹹都疊進來,熟悉得讓人心煩。

桃善廟的紅瓦在視野裡露出角。牌樓的金字在夕陽裡反光,亮得像刀刃。牌樓底下刻著捐款芳名錄,一堆熟悉姓氏擠在一起——他一眼就知道:這裡不是景點,是一張長年有效的名單。

他停在牌樓前,抬頭。金字反光刺眼,他眨眼,某一筆在視線裡短了一截;再眨一次,又完整了。

耳後的鼓聲輕輕敲了一下——那就是提醒:他已經走進來了。


牌樓陰影落在廟埕地磚上,那些淡白的線——舊粉筆留下的殘痕——在夕光裡一閃,陣圖彷彿正緩緩呼吸。


待續...

留言
avatar-img
言隱|沒有說完的句子
10會員
84內容數
我是言隱,書寫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也記錄潛意識裡浮現的情緒、記憶與夢的碎片。 這裡是語言與靜默之間的縫隙,每一篇,都是一段緩慢說出口的回聲,一點一滴拼回內在的模樣。
2026/01/05
離開病房,走廊反光把瀚青影子拉薄。吞嚥卡住,耳鳴化成咚咚鼓點,聲道被抽走,只剩唇形在動。窗外忽亮一束煙火,正對齊節拍。電梯裡阿姨叮嚀,他只能讀口型;備忘錄停著「醫師說到__時被剪掉」空格——被拿走的是位置。門鎖喀響,嗡鳴沉入底噪,像城市起香。他決定回廟:不大聲問,先收集空白再追問。
Thumbnail
2026/01/05
離開病房,走廊反光把瀚青影子拉薄。吞嚥卡住,耳鳴化成咚咚鼓點,聲道被抽走,只剩唇形在動。窗外忽亮一束煙火,正對齊節拍。電梯裡阿姨叮嚀,他只能讀口型;備忘錄停著「醫師說到__時被剪掉」空格——被拿走的是位置。門鎖喀響,嗡鳴沉入底噪,像城市起香。他決定回廟:不大聲問,先收集空白再追問。
Thumbnail
2026/01/04
病房走廊長得像一份延伸的表格,百葉窗把日光切成細條。瀚青推開32床,握著母親乾冷的手;她提到廟與外婆,話卻在半句被剪掉。護理師說到「風險」喉頭停住,醫師的治療名詞也被靜音,數字成了籤詩:看得懂字面,讀不出命。同意書留下一段空格,耳內鼓點咚咚替他計時——這不是卡到陰,是有人在改檔。
Thumbnail
2026/01/04
病房走廊長得像一份延伸的表格,百葉窗把日光切成細條。瀚青推開32床,握著母親乾冷的手;她提到廟與外婆,話卻在半句被剪掉。護理師說到「風險」喉頭停住,醫師的治療名詞也被靜音,數字成了籤詩:看得懂字面,讀不出命。同意書留下一段空格,耳內鼓點咚咚替他計時——這不是卡到陰,是有人在改檔。
Thumbnail
2026/01/04
冷白螢光下,瀚青把情緒切成可交付的段落:報表、請假、職場式的笑。外婆來電提母親,話卻半句自斷,只剩「醫院要多來看看」。他咬緊臼齒,玻璃映著「沒事」的嘴角,照箭頭搭捷運公車,走進消毒水堆出的安全感。14:23瞬間全場靜音一秒,眾人無感。唯他耳內起細嗡,像線被拉緊;候診螢幕也悄悄空出一格。
Thumbnail
2026/01/04
冷白螢光下,瀚青把情緒切成可交付的段落:報表、請假、職場式的笑。外婆來電提母親,話卻半句自斷,只剩「醫院要多來看看」。他咬緊臼齒,玻璃映著「沒事」的嘴角,照箭頭搭捷運公車,走進消毒水堆出的安全感。14:23瞬間全場靜音一秒,眾人無感。唯他耳內起細嗡,像線被拉緊;候診螢幕也悄悄空出一格。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市場經驗拉長之後,很多投資人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不是方向看錯,而是部位太集中個股,常常跟大趨勢脫節。 早年的台股環境,中小股非常吃香,反而權值股不動,但QE量化寬鬆後,特別是疫情之後,後疫情時代,鈔票大量在股市走動,這些大資金只能往權值股走,因此早年小P的策略偏向中小型個股,但近年AI興起,高技術
Thumbnail
市場經驗拉長之後,很多投資人都會遇到同一個問題:不是方向看錯,而是部位太集中個股,常常跟大趨勢脫節。 早年的台股環境,中小股非常吃香,反而權值股不動,但QE量化寬鬆後,特別是疫情之後,後疫情時代,鈔票大量在股市走動,這些大資金只能往權值股走,因此早年小P的策略偏向中小型個股,但近年AI興起,高技術
Thumbnail
「控制不是一種選擇,控制是唯一被容許的生存狀態。」——指揮官•瑞格拉 「革命的起點不是憤怒,而是觀察。」——Dr. 文星 ✨他的每一次記錄,都是對蟲族社會的精準爆破!✨直播中,一同見證指揮官的社會性死亡! 策展人臨止LinZhi【實驗記錄更新 // 邀請協同分析】所有結論,終將由我們共同推導得出。
Thumbnail
「控制不是一種選擇,控制是唯一被容許的生存狀態。」——指揮官•瑞格拉 「革命的起點不是憤怒,而是觀察。」——Dr. 文星 ✨他的每一次記錄,都是對蟲族社會的精準爆破!✨直播中,一同見證指揮官的社會性死亡! 策展人臨止LinZhi【實驗記錄更新 // 邀請協同分析】所有結論,終將由我們共同推導得出。
Thumbnail
界東市的初夏總是帶著悶悶的潮氣,雨停之後,地面的熱氣被逼了出來,像回憶一樣擠進鼻腔、眼角,甚至指尖。 我走出便利商店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拉開塑膠袋,就看見她站在不遠處——語晴。那雙眼睛沒變,站姿也沒變,只是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平靜。
Thumbnail
界東市的初夏總是帶著悶悶的潮氣,雨停之後,地面的熱氣被逼了出來,像回憶一樣擠進鼻腔、眼角,甚至指尖。 我走出便利商店的那一刻,還沒來得及拉開塑膠袋,就看見她站在不遠處——語晴。那雙眼睛沒變,站姿也沒變,只是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平靜。
Thumbnail
在界東市重逢的昀川和語晴,他們之間淡淡的曖昧,是青春時光裡未說出口的祕密。六年後的重逢,讓他們彼此確認了當年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及那份一直存在卻未曾說破的情感。
Thumbnail
在界東市重逢的昀川和語晴,他們之間淡淡的曖昧,是青春時光裡未說出口的祕密。六年後的重逢,讓他們彼此確認了當年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及那份一直存在卻未曾說破的情感。
Thumbnail
威廉開始瞇眼打量每一隻藍鳥,試圖記起這隻或那隻是否正式在工資單上。但說實話,他從未費心去記住它們的名字或長相——它們只是「那些重複我說的話的藍鳥」。現在,看著它們傳播聽起來疑似拿破崙宣傳的內容,他開始認為這也許是個值得重新考慮的疏忽。
Thumbnail
威廉開始瞇眼打量每一隻藍鳥,試圖記起這隻或那隻是否正式在工資單上。但說實話,他從未費心去記住它們的名字或長相——它們只是「那些重複我說的話的藍鳥」。現在,看著它們傳播聽起來疑似拿破崙宣傳的內容,他開始認為這也許是個值得重新考慮的疏忽。
Thumbnail
首先出現的是他們所謂的「不當財產回收委員會」——雖然看他們的操作,你會以為這更像是「任何沒釘住的東西都可以拿的委員會」。吉米有一天回家,發現自己的房間被清空得比雞會議上的玉米倉還要快。
Thumbnail
首先出現的是他們所謂的「不當財產回收委員會」——雖然看他們的操作,你會以為這更像是「任何沒釘住的東西都可以拿的委員會」。吉米有一天回家,發現自己的房間被清空得比雞會議上的玉米倉還要快。
Thumbnail
他停下來調整因為激動而歪掉的眼鏡。「上週,我參觀了動物農莊的設施。他們的穀倉滿溢!他們的木材場堆滿了木料!他們的財庫……」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敬畏,「擁有比英格蘭銀行還多的財富!而且,這一切,他們願意與革命同志分享,只收取最謙遜的利息!」
Thumbnail
他停下來調整因為激動而歪掉的眼鏡。「上週,我參觀了動物農莊的設施。他們的穀倉滿溢!他們的木材場堆滿了木料!他們的財庫……」他壓低聲音,語氣充滿敬畏,「擁有比英格蘭銀行還多的財富!而且,這一切,他們願意與革命同志分享,只收取最謙遜的利息!」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