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社群動態被「特權」這兩個字洗版了。這場討論起於 Threads 上的一則熱門串文，題目很辛辣：那些讀建中、拿著高學歷光環的人，是不是常常沒意識到自己享有某種特權？甚至，光是「能考進建中」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隱含了某種結構性的優勢。
這話題像推倒了第一塊骨牌，激起了一場集體的「命名運動」。大家開始在顯微鏡下檢視自己的生活：有人認為能上名校、進百大企業全是靠自己的血汗努力，與出身無關；但也有些人開始回頭審視，發現那些所謂的努力，其實需要一整套優渥的家庭背景作為緩衝墊。
大家觀察到的對照很有趣。如果你家裡有教授或醫師，你功課不會，回家就有答案；如果你是台大的學生，在路上弄丟錢包，社會好像都會對這種「優等生」多一點寬容。甚至在性別裡，男性在職場升遷上的「理所當然」，對照女性在生兒育女後的「停遷不前」，這都是一種隱形的、比優勢還要優勢的特權。這波討論讓許多人開始在社會光譜中尋找自己的位置，看清楚哪些是自由，而哪些是限制。在這波浪潮中，我也忍不住想拉回自己的位置，談談一個可能讓很多人感到微妙、甚至有些禁忌的詞：「身心障礙特權」。
在社會制度裡，我的身分確實帶給我一些福利。高鐵半價、藝文展演有陪同票、悠遊卡每個月有 480 點的點數，甚至還有專屬的停車格。這些福利的初衷很單純，是為了「補償」身障者在社會參與中的不對等，像是在搖晃的桌腳下，墊上一張隨手對摺的報紙。
但，這真的是一種讓人羨慕的特權嗎？
我常在想，如果這是一場交易，有誰願意賠上健康，來換取這些半價門票？特權有時是一面雙面鏡，它給予你優惠，同時也在剝奪你的自由。那個代價是，當視覺功能開始崩解，你得在恐懼中一步步學習如何過著視障者的生活。當你終於學會安全過馬路，滿心以為能像個堂堂正正的公民時，銀行的人員卻會因為你「無法閱讀條約」、「無法親自簽章」而把你攔下。在那一刻，那些所謂的特權消失了，你只是一個被社會機制排除在外的次等公民。
所以，那些特權究竟是優勢，還是一種必須支付高昂溢價後的「補償」？
不過，雖然制度上有其限制與代價，但在制度之外，我卻時常感受到一種屬於純樸人的溫情。
視障者在公車上被塞錢，如果是千元大鈔，我收！(開玩笑的)
學生時代，我很常搭公車往返校園。那是那種舊式的公車，發動起來會嘎吱嘎吱地響，車廂裡總是塞得滿滿的，味道很複雜：汗水、酸臭味、濃郁的香水，還有那種長期密閉空間裡揮之不去的可怕公車味。那天我刷了卡，剛好有人讓位，我便順著欄杆坐了下來。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的震動感。突然，一隻手伸了過來，往我手裡塞了一張紙。
我愣了一下。指尖觸摸到紙張的質地，薄薄的、長方形的，攤開的大小極其熟悉——哎呀，這不是一張鈔票嗎？
那瞬間，我的尷尬大概從腳底一路蔓延到臉部。但我知道，這張鈔票背後並不是施捨，而是一份熱騰騰的善意。那位陌生人或許是看著我拿著手杖、獨自上車，勾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一塊。
我轉頭問旁邊的乘客：「請問……你有看到剛剛是誰把錢塞給我的嗎？」
旁邊的男生語氣也有些微妙：「有，我有看到。」
我握著那份心意，試著用最溫和、且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那，可以請你幫我還給他嗎？請告訴他，他的這份心意我收到了，真的非常謝謝他。我現在過得挺好的，這份錢可以留給更需要的人。」
於是在那台搖晃的公車上，發生了一場荒謬卻充滿暖意的「謝意退還儀式」。
建中或台大學生享有的特權，是社會預設你「很強」而給予的推力；而身障者在公車上被塞錢，是社會預設你「很苦」而給予的扶持。那張鈔票背後的善意是真的，那份人與人之間想要互相支撐的溫度也是真的。
我並不想否定這份善意，相反地，我很感謝生命中這些意外的邂逅。但這也讓我有機會思考：如果我們能把這份「因為你很苦」而發動的善意，轉化為「因為你是一個獨立的人」而給予的尊重，那會是更開闊的風景。
這種「無法隱藏的身分」讓我及早看見了社會最柔軟的一面，也看見了標籤的重量。人生有高有低，有自由也有限制。而我還在練習，在這些被給予的「補償」與「善意」之間，找到一個讓自己最舒服的坐姿。
作者筆名： 子火江鳥
作者簡介： 我的日常，由聲音、文字與故事構成。作為一名視覺障礙者，閱讀與寫作不僅是興趣，更是探索世界、與之對話的方式。
長期關注社會時事，源於一份相信：文字能穿透表象，觸及真實情感。任何一種聲音都應該被聽見——無論是性別光譜上的多元認同，或是社會角落的微弱呼聲，皆值得傾聽與理解
文學是創作的土壤，期許筆下的文字，能成為一座溫柔且堅定的橋樑，連結不同的生命經驗。
https://vocus.cc/article/68ba817ffd89780001feaba5
歡迎各級學校、社福單位、公司行號、視障家屬進一步接洽，共同推動視覺障礙教育，提升多元友善社會。
＊HOVA官方粉絲團：https://www.facebook.com/hovatw
＊官方部落格：https://vocus.cc/user/6197662dfd89780001d5f4bf
＊電子郵件：eye@hova.org.tw
—來自HOVA台灣視覺希望協會發佈於HOVA台灣視覺希望協會的沙龍 https://vocus.cc/article/65c5c7fefd897800011e85e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