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開社群，一張密密麻麻的英文筆記照片跳了出來。五顏六色的螢光筆、拉滿了箭頭、鉅細靡遺地標註著每個文法點、詞性、時態、句子結構，留言區有許多人稱讚這位老師「教得好認真」、「系統超強」、「完全抓到考試重點」。
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這樣的筆記會受到推崇，畢竟整頁密密麻麻的筆記，看起來是那麼「努力」、那麼「完整」。對於在考試壓力下長大的台灣學生來說，這種把英文拆解成零件、再逐一解碼的學習方式，確實能帶來一種紮實的「學習感」，好像只要把這些規則都背下來，就能徹底掌握英文。
但我卻忍不住想著：我們真的希望孩子這樣學習英文嗎？ 這種學習方式，短期內或許能應付考試，但長遠來看，它真的能幫助我們「學會」一個語言嗎？
語言是在情境中感受的，不是靠拆解記憶的
語言學大師Stephen Krashen曾表示語言的習得，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在一個有情境、低焦慮的環境中，接觸並理解那些「比我們現有程度再難一點點」的內容。就像學游泳，你不會只在岸上讀完一本關於浮力的物理學教科書，你會下到水裡，在安全又帶點挑戰的環境中，親身去「感受」水流與浮力。
當一篇文章被過度肢解成無數個文法零件時，語言也失去了溝通的本質，反而更像躺在實驗桌上，等待被分析的標本。學生接收到的，是一堆需要費力記憶的符號與規則，而不是語言本身。這或許能短暫提升他們的文法知識，但對於實際運用語言的能力，幫助可能很有限。
大腦的空間很有限，別讓它當機了
我們的短期記憶，就像電腦的記憶體，同時能處理的事情是有限的。當學生在閱讀一個段落時，腦中同時要處理：這個單字是什麼詞性、這個時態是什麼、這段是分詞片語當修飾語嗎，修飾哪個名詞片語？這個句子的結構是哪種，甚至還要思考這會對應到哪一種考題。
在這樣資訊爆炸的狀態下，大腦很容易就過載了。學生大部分的認知資源，都耗費在處理這些複雜的分析任務上，而不是真正去理解文意、感受作者想傳達的情緒。最後，他們或許只能把這些規則依樣畫葫蘆「抄」在筆記本上，很難真正內化成自己的英文溝通能力。
別讓學習的火花，變成考試的灰燼
一個人能否持續學習，很大程度取決於內在的動機：那種「我想學」、「我做得到」的感覺。
語言本該是一扇窗，讓我們看見不同的世界，感受多元的文化，與有趣的人交流。但當英文課變成一場「抓考點」大賽，學生就從一個探索家，變成了被動的筆記抄寫員。久而久之，學習的樂趣被消磨殆盡，那份最初對世界的好奇心，也可能慢慢熄滅。
我並非全盤否定文法教學的重要性，當然了解英文的句構和文法規則是語言學習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我相信那位老師的初衷，也是希望能在考試導向的英文學習環境中，用最系統化的方式幫助學生。
我目前想到的或許可以調整的方向如下：
1. 精選核心文法點：在一篇文章中，專注討論一到兩個最關鍵的語法概念，並把它放回語境中，讓學生理解「為什麼這裡要這樣用」，最多一個段落精讀解析，其他重點可以輪到下一課再強調，重要文法點一定會在不同文章重新出現，避免一次性認知負荷超載。
2. 從「老師劃重點」到「帶著學生發現規律」：設計一些提問，引導學生自己觀察、討論，從例子中歸納出語言的規則，讓他們成為知識的主動建構者。
3. 結合有意義的輸出：學了一個文法之後，立刻創造一個情境讓他們用用看。可能是寫一個簡短的句子表達想法，讓文法知識轉化為真正的溝通能力。
一份看起來「很滿」的筆記，不等於一個「滿載而歸」的腦袋。真正的學習成效，體現在學生是否能理解、能使用、能感受到語言的生命力，而不只是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多少內容。
我們花了十幾年的精力投注在英文學習，希望培養的到底是一個精通考試技巧的答題者，還是一個能自信從容地使用語言，與世界溫柔溝通的人呢？當我看著那份筆記時，我腦海中浮現了好多學生被那些筆跡糾纏著腦袋打結的畫面，其中又有多少孩子，從此認定英文的學習僅止於此，就是要去逐句分析考點，吞下滿滿的規則和例外，一個瑣碎煩人的學科呢？我想這是任何一個在現場的英文教育者，都必須思索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