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看到新聞，某高中全校學生投票，決定取消畢業旅行，改成正常上課。學生的理由很實際：國旅太貴、行程無聊、餐點不好、舟車勞頓。我任教的學校也出現類似狀況，有越來越多人，甚至是以班級為單位選擇不參加畢旅。
我突然想起自己高中時的畢業旅行，當然從現在的觀點來看絕對稱不上什麼豪華之旅，但我也從不用旅行的CP值衡量這個經驗：深夜在房間裡的真心話大冒險、遊覽車上老師和學生集體唱到燒聲的情歌連發、天馬行空討論沙雕大賽要怎麼脫穎而出，這些才是後來回憶裡最鮮活的部分。
但我不確定該怎麼跟現在的學生說這些。他們現在用一種冷靜的、精算的邏輯告訴我：五天四夜花這麼多錢，CP值太低。與其去一個「沒什麼好玩」的地方，不如在家補習或正常上課。
我後來查了一些資料，想知道這種共同經歷到底有什麼意義。愛爾蘭有個中學研究發現，校外活動創造的「正向互動空間」，能讓學生暫時脫離傳統學校結構的壓力，在更自然的情境下與同儕社交。也有學者研究集體記憶，指出共同經歷能建構群體認同，成為支撐未來人生的情感存款。
我理解，對這一代從小就出國旅行、吃遍山珍海味的孩子來說，國旅的行程確實看不上眼。去墾丁怎麼比得上去沖繩？住老舊飯店怎麼比得上住過的五星級飯店？但他們搞錯了一件事。畢業旅行從來不是「旅遊產品」，不是用來跟家庭旅遊比較的消費體驗。畢旅的重點從來不是「去哪裡」或「吃什麼」，而是「跟誰一起」。
我知道很多學生會說：「學校的行程本來就很無聊啊，什麼遊樂園、逛老街，我們都去過了。與其這樣，不如我自己跟朋友約出去玩，一樣可以創造回憶，還更好玩。」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學校的畢旅行程確實制式，要照顧全年級那麼多人，當然只能選最安全、最大眾的景點。
但問題在於，當全班投票取消畢旅之後，真正發生的事情是什麼？有些學生會自己請假，跟自己的小團體去玩他們想去的地方。對他們來說，這確實比學校的畢旅更好玩、更自由。但那些沒有小團體的學生呢？那些平常就比較安靜、比較慢熟、還沒找到自己圈子的人呢？他們什麼都沒有了。
以前，學校的畢旅至少給了所有人一個機會。即使你平常不太跟人說話，即使你還沒找到自己的小圈圈，畢旅會把你「強迫」跟班上其他人在一起四天三夜。你可能會在遊覽車上跟隔壁的人聊起來，可能會在晚會時被拉進某個小組，可能會在深夜的房間裡第一次聽到某個同學的真心話。那些不是你會主動選擇的互動，但正因為「被迫」在一起，你才有機會認識那些平常不會交集的人。現在，當大家都去小團體玩的時候，那些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
後來我私下問了幾個選擇不去的學生，他們給我的答案讓我更難過。
「老師，我跟班上同學也不熟，去了不知道要跟誰一起。」
「感覺就是會很尷尬，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圈圈，我插不進去。」
「與其硬著頭皮參加然後落單，不如不要去。」
他們不去畢旅，不只是因為用錯了評估標準，更深層的原因是：他們根本不期待「跟這群人一起」。所以當畢旅來臨，他們預期的不是「美好的回憶」，而是「滿滿的尷尬」。而更讓我難過的是，投票的時候，那些沒有小團體的學生通常也會投「不去」。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去，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就算去了，也只會落單。
所以表面上看起來是「現代學生更有自主權，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參加」，實際上發生的是：有小圈圈的人自己玩得開心，沒有小圈圈的人更孤立。畢旅的發展從「全班的共同記憶」，漸漸要變成「小圈圈的私人活動」。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進步。
我們給了學生選擇的自由，尊重他們的意願，不再強迫他們參加不想參加的活動。這聽起來很民主、很開明。但當他們說「我不想去」的時候，我們有沒有問過：為什麼不想去？是真的覺得行程不好，還是因為跟同學不熟所以預期會很尷尬？當他們用CP值來評估畢旅的時候，有沒有人告訴他們：有些經驗的價值，不是當下能算出來的？當那些沒有小圈圈的學生投票說「不去」的時候，我們有沒有意識到：他們可能正在放棄一個讓自己不那麼孤單的機會？看似自主權的提升，會不會反而剝奪了一些對學生來說可能很珍貴，但他們沒有意識到的東西？
問題很多，我也不確定答案是什麼。但我知道當有越來越多班級投票決定不參加畢旅，是有些價值和想法正在悄悄改變的信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