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 ˙ 繕性》：為何你越「努力」越迷失？停止修補，找回內在的完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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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為何莊子要我們停止「修補」自己？

在我們這個時代，「自我提升」彷彿成了一種全民運動。我們上課、閱讀、健身、學習各種技能，無非是希望把自己變得更好、更完美。這個「改善」與「修補」的過程，在莊子眼中，卻可能是一條通往迷失的道路。

這不是很反直覺嗎？努力學習、追求進步，難道是錯的嗎？這篇文章，就讓我們一起跟隨莊子的思路，共同探索為何他反對這種「修補」式的成長，以及我們該如何放下無謂的內耗，找回那份真正「完整」的快樂與自由。

一、你是否也是「倒置之民」？莊子眼中的兩種「得志」

你認為什麼樣的人生才算「成功」或「得志」？是擁有崇高的地位、豐厚的財富，還是名聲響亮？莊子在《繕性》篇中，對此提出了深刻的反思，並清楚地對比了古代與當時對「得志」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 古之所謂得志者： 在古人心目中，真正的「得志」，並不是指獲得高官厚祿（軒冕），而是指內心的快樂已經圓滿具足，再也沒有任何外在事物能增益這份快樂了。莊子說：「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這是一種由內而生的、自給自足的圓滿狀態。
• 今之所謂得志者： 然而，到了莊子的時代（其實也和我們現代很像），人們所謂的「得志」，恰恰就是指追求那些外在的官位與財富（軒冕）。

莊子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些我們費盡心力追求的官祿、名聲，都只是暫時「寄託」在我們身上的東西（物之儻來，寄者也）。它們的到來，我們無法阻止；它們的離去，我們也無法挽留。如果我們把人生的快樂完全建立在這些「寄託物」之上，一旦它們消失，我們便會感到痛苦、失落。這種狀態，莊子稱之為「喪己於物，失性於俗」。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在社群媒體的時代，我們將快樂寄託在按讚數上；在職場文化中，我們將價值寄託在職位頭銜上。每一次的「寄託」，都讓我們離真實的自己更遠一步，莊子正是看到了這種本末倒置的痛苦，才稱我們為「倒置之民」。

二、我們是如何走上「失性」之路的？一場回不去的墮落史

我們並非一開始就如此。莊子在《繕性》篇中，為我們描繪了一幅人類本性逐步墮落的歷史畫卷，像是一場回不去的心靈墮落史。

最初的至一時代 在最遠古的時代，人們生活在「混芒之中」，心靈處於一種混沌未開、純樸完整的狀態。那時「陰陽和靜」，萬物自然生長，沒有災害。人雖然具備知覺能力，卻沒有地方可以使用它，因為一切都是那麼的和諧自然。這就是所謂的「至一」境界，莊子形容：「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德性下衰的階段 然而，隨著文明的演進，這種完美的德性開始一步步衰退：

1. 燧人、伏羲時代： 人們開始有作為，能夠「順應」自然，但已經失去了那份與道合一的純粹（順而不一）。
2. 神農、黃帝時代： 人們能讓天下「安穩」，卻已不再完全順應自然了（安而不順）。
3. 唐堯、虞舜時代： 統治者開始推行「治化」，也就是用人為的教化來治理天下。結果是「澆淳散朴」，淳厚的風氣被澆薄，樸實的本質被拆散。人們開始「離道以善，險德以行」，偏離了大道去追求人為的「善」，冒著損害德性的風險去作為。

問題的根源 最終，人類走上了一條「去性而從於心」的道路。我們拋棄了與生俱來的本性，轉而依賴後天發展出的心智與知識。人們以為憑藉著越來越繁複的文化知識（文、博）就能安定天下，結果卻是「文滅質，博溺心」，文飾毀壞了質樸，博學淹沒了本心。百姓從此陷入了迷惑與混亂，再也無法返回自己本初的性情。

這段墮落史，讀來彷彿遙遠，卻不也像我們每個人的生命歷程嗎？從童年的純真自然（至一），到為了適應社會而學習各種規範（離道以善），我們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去性而從於心」，用後天的思慮覆蓋了本初的感受？

三、那些我們信奉的「好東西」，竟是傷害本性的工具？

讀到這裡，我們不免會問：難道仁義、禮樂、知識這些被儒家奉為圭臬的「好東西」，在莊子眼中都是有害的嗎？答案恐怕是的。它們非但無法幫助我們「復其初」，反而可能成為傷害我們天性的工具。

• 世俗學問的危害： 《繕性》開篇就點明，用「俗學」來追求返回本性，是緣木求魚。因為俗學教導的是外在的規範與知識，而我們的本性是內在的、本然的。
• 仁義、禮樂的綑綁： 在《馬蹄》篇中，莊子用伯樂治馬的故事作比喻。伯樂被譽為相馬專家，但他用燒、燙、刻、烙等手段來「訓練」馬匹，結果是「馬之死者已過半矣」。莊子認為，聖人制定的仁義禮樂，對待百姓就像伯樂對待馬一樣，雖然出發點是好的，卻嚴重扭曲和摧殘了人的自然天性。
• 感官享受的麻痺： 在《天地》篇中，莊子更具體地提出了「失性有五」：五色亂目： 過多繽紛的色彩擾亂視覺，使眼睛看不分明。五聲亂耳： 過多嘈雜的音律擾亂聽覺，使耳朵聽不清晰。五臭薰鼻： 過多濃郁的氣味薰染嗅覺，使頭腦昏沉。五味濁口： 過多厚重的滋味敗壞味覺，使口味失常。趣舍滑心： 過多的好惡取捨擾亂內心，使天性紛亂飛揚。

總結來說，這些外在的標準、規範與感官追求，都是一種「冒」——也就是遮蔽。世俗學問是「知識的遮蔽」，仁義禮樂是「道德的遮蔽」，五種感官享受則是「欲望的遮蔽」。它們看似美好，卻層層覆蓋了我們純粹的本性，讓我們不斷向外馳求，失去了內在的寧靜。這正是《繕性》一語道破的真相：「冒則物必失其性也」——當外在的遮蔽過多時，萬物必定會喪失它本來的天性。

四、莊子的解方：如何停止內耗，安頓身心？

既然外在的「修補」行不通，那我們該如何是好？莊子在《繕性》中，為我們指明了一條向內探尋的道路，其核心在於安頓好我們自己的身心。

• 核心心法「以恬養知」： 莊子提出：「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這並不是要我們放棄知識，變得愚昧，而是要改變我們與知識的「關係」。原文接著說：「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這是一個「相互滋養」的過程：「恬淡」——一種寧靜、淡泊的心境——能防止我們的「知」變成追逐名利、引發焦慮的工具（妄為）；而這份被安頓好的、清明的「知」，反過來又能加深我們的恬淡。它不再是競爭的武器，而是通往理解自身本性的道路。
• 最高原則「正己而已矣」： 莊子給出的最終行動綱領非常簡單，就是「正己而已矣」。意思是，把自己的身心安頓好，就足夠了。所有的功夫都該向內做，不是去改變世界，不是去迎合標準，而是回歸到自己真實的本性上。當我們自己是安穩、寧靜、完整的，外在的紛擾就很難影響我們。
• 「隱士」的真義： 莊子也重新定義了「隱士」。真正的隱士，不是把自己藏起來不問世事。而是在時局混亂、大道不行的時候（時命大謬），他們懂得選擇「深根寧極而待」——深深地紮根，讓心緒寧靜到極點，然後靜靜地等待時機。這不是消極避世，而是一種保存自身能量、不作無謂消耗的高度智慧。
• 最終目標「樂全」： 這一切努力的最終目標，是為了達到「樂全」的境界，也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無以益其樂」。這份內在的喜悅是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來增添。這，才是莊子眼中真正的「得志」。

五、【具體生活練習】：三個練習，找回你的內在完整

理論說完了，讓我們來點實際的。以下提供三個簡單的生活練習，幫助你將《繕性》的智慧融入日常，一步步找回內在的完整。

1. 練習一：不繕寫作——我的「反省察覺」日記

• 方法： 每天睡前花10分鐘，誠實地問問自己並寫下來：我今天做了哪些「修補」自己的行為？（例如：為了讓老闆覺得我積極而加班、為了符合某種審美而節食、為了顯得博學而發表言論等）。我做這些事，是為了符合誰的期待？是為了追求哪種世俗定義的成功？
• 態度與目的： 寫作時，請抱持著一種溫柔的好奇心，而非自我批判。這不是為了指責自己，而是像一位朋友一樣，去理解自己行為背後的動機。我們的目標是「覺察」，而非「譴責」。當我們能清晰地看見自己是如何在日常中不自覺地「繕性於俗」時，改變的第一步就已經開始了。

2. 練習二：尋找「樂全」——我的無用之樂清單

• 方法： 拿出一張紙，列出那些你純粹因為喜歡、不為任何功利目的（非關軒冕）而做的事情。它們可能很微小，例如：在陽台看著一朵雲飄過、靜靜聽完一首歌、感受雨滴打在窗上的聲音、無目的地散步。
• 態度與目的： 當你列出這些「無用之樂」後，試著在下週真正地去實踐一兩項。在實踐時，全然投入你的感官。如果你在聽雨，就只是聽雨，感受那份聲音的清涼，而不是想著等一下要做的事。這能幫助你找回那份不假外求的圓滿，體會古人所謂的「得志」。

3. 練習三：「正己」的靜心——回歸身體的5分鐘

• 方法： 當你感到焦慮、混亂時，找個安靜的角落坐下。閉上眼睛，想像你的注意力是一道溫柔的光，輕輕地將它從外界的喧囂收回，照亮你的內在。感受呼吸像溫柔的海浪，在身體裡自然起伏。當念頭升起時，不必驅趕它，就像看待天上的浮雲，只是看著它靜靜飄過，然後再次將注意力帶回到呼吸上。
• 態度與目的： 這是實踐「以恬養知」與「正己而已矣」最直接的方法。在喧囂的世界中，為自己創造一個5分鐘的內在空間，就是安頓身心的開始。

結語：活出不假外求的自然人生

《莊子．繕性》帶給我們一個顛覆性的提醒：真正的成長，不是來自於外在的不斷「修補」與增添，而是來自於內在的「回歸」與安頓。我們花費了太多力氣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更好」的模樣，卻忘了我們與生俱來的天性，本身就是最圓滿、最和諧的。

願我們都能從這份古老的智慧中獲得力量，慢慢放下對「修補」的執著，學習欣賞自己本來的樣貌。

當我們不再向外尋求填補，便會發現，我們從未失落，本自完整。

謝謝閱讀《輕鬆學老莊》，期待下次再會。如果你喜歡我們的文章，歡迎分享推薦及小額捐款，支持我們繼續為大家製作更多好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