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其實也沒有到那麼有趣,我會注意不要寫得太長,但還請你多少包涵。
那麼,我就開始寫了。
先說在前頭,如果被什麼東西附身、盯上,或是遭到糾纏,那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事。
還有一點,依我的經驗來說,靠一兩次的驅邪法事就能解決的情況,幾乎不存在。 因為那是會在漫長時間裡慢慢侵蝕你的東西。比起被驅除不了,能被祓除的情況反而比較少見。
以我來說,大約持續了兩年半左右。
先說清楚,我四肢健全,也還能像一般人那樣生活。 只是很遺憾,這件事究竟算不算已經結束,我也無法確定。
就從一切的開始寫起吧。
那時候我二十三歲,剛出社會第一年,光是適應全新的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 因為公司規模不大,同期自然也不多,於是彼此很快就熟了起來。 同期裡有一個來自東北地方的傢伙,這裡就稱他 ○○ 吧。 這傢伙知道的事情特別多,認識的人也異常地多。
你也知道吧,常常會聽到那種說法,像是「做了這件事就會變成 ××」、「△△ 會出現」之類的。
我原本也覺得這類說法大多是鬼扯,但聽他說,其中有幾個,的確不是不可能發生。 依他的說法,是因為存在某些條件,只要碰巧全都湊齊,就可能真的會出事。
而我那一次,說穿了,大概就是因為惡作劇吧。
那時候我才剛買車不久,也才剛開始一個人生活。
更重要的是,薪水跟打工時根本不能比,所以每到週末就盡情玩樂。
八月初的時候,我和搭訕後變熟的幾個女生,加上 ○○,再加上我,一共四個人,跑去所謂的靈異景點,當作試膽大會。 當下的確很可怕,也起了寒意,還會覺得好像有什麼在那裡, 不過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就只是滿足了刺激感後回家。
事情發生在三天後。
當時的公司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上司還沒走,新人就不能先下班,所以每天都很晚。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完全無法理解, 我竟然在房間入口的全身鏡前,做了「不該做的事」。 並不是想驗證什麼,只是突然浮現在腦海裡而已。
這裡稍微說明一下當時的房間。
那是離車站走路十五分鐘的地方,八坪大的單人套房。 從玄關進來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盡頭就是八坪的房間。 全身鏡就放在房間入口,也就是走廊與房間的交界處。
我從 ○○ 那裡聽過的說法是,
「在鏡子前保持 △ 的動作,再往右看,◆ 就會來」之類的傳聞。 姿勢上,看起來會有點像在低頭鞠躬。
我一邊低聲說著「怎麼可能會來啊」,一邊維持著那個姿勢往右看。
就在那一瞬間。
房間正中央附近,有個東西。
外表明顯不正常。 身高大概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頭髮亂得不成樣子,長到腰際,像竹簾一樣垂在臉前。 不,正確來說,臉上貼滿了好幾張像符咒一樣的紙,根本看不見長相。 那東西穿著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白色和服,大概是給過世的人穿的那種, 以很小的幅度左右搖晃著。
至於我。
整個人僵住了。 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完全動不了, 但腦袋裡卻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你可以想像一下。
在狹小的單人套房裡,沒有任何聲音,房間中央卻有「什麼」存在。 明明心裡很清楚原因是什麼,卻怎樣都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現象,那種混亂不斷打轉。
總之,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我明明開著燈,但反而因此更可怕,因為那東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它的周圍,看起來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
安靜到讓人產生時間停止錯覺的程度。
總之,我得出的結論是:「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小心翼翼地慢慢伸手去拿腳邊的包包。 我完全無法將視線從那傢伙身上移開。總覺得,一旦移開視線就完了。
我一邊後退,一邊走過走廊的一半(平常走大概三步就可以走完的距離,這次卻花了很多時間),這時,那東西左右搖晃的幅度開始變大了。 同時,還發出了像是呻吟一樣的聲音。
接下來的記憶,其實已經有點模糊。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裡了。
總之,能到有人的便利商店,讓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是腦袋依然一片混亂,一方面是近乎憤怒的心情,不斷在想「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另一方面卻又有一個異常冷靜的自己,在想著「我是不是忘記鎖門了」。
最後,我實在沒有勇氣回到房間,就這樣在家庭餐廳待了一整晚,等天亮。
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
太好了,它不見了。 進房前我又走到外面,邊喝罐裝咖啡邊抽了根菸。 我甚至開始懷疑,會不會其實什麼都沒有, 畢竟那種事情,實在不可能發生。
天亮了,再加上「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
讓我稍微多了一點餘裕。 我比剛才稍微大膽地走進房間。 一邊在心裡想著「好,真的不在了」, 一邊因為窗簾拉著,打開了昏暗房間的燈。
映入眼簾的,是足以證明昨晚一切並非幻覺的景象。
昨天那傢伙站過的位置附近,地板上殘留著大量散發惡臭的泥巴, 大概是爛泥或淤泥之類的東西, 而且多到早已不是「腳印」可以形容的程度。
我幾乎立刻就重新意識到,那一切真的發生過。
就在這時我猛然察覺某件事,恐慌反而更嚴重了。 我昨晚,根本沒有關燈。 低頭一看,按下開關的左手上,也沾滿了泥巴。
有一段時間,我始終無法擺脫那股陰鬱的情緒,
但漸漸也只能告訴自己,既然都發生了,也只能接受。 大概這就是我身為 AB 型性格的典型表現吧。
在那種狀態下,我還是把泥巴清乾淨,沖了澡,然後出門上班。
臭味怎麼都洗不掉,讓人相當惱火,這本身也是個大問題, 但請假不上班,同樣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到了公司,迎接我的仍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日常。
我設法找機會和 ○○ 說話, 想從這個與事件起因有關的人身上,打聽出一些線索。
午休時間,我終於逮到他了。
以下是我和 ○○ 對話的節錄。
「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那個『做了 △ 就會有 ◆ 來』的說法。昨天我照做了,真的來了。」
「蛤?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我是說真的有東西出現了啦!」
「喔,好喔好喔,你是分泌了預射精液吧。」
「你少給我亂講,我是說真的很不妙的東西出現了。」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自己也不懂啊!!」
不行,這樣下去毫無進展。
如果不能讓 ○○ 相信,事情根本無法往前推動,於是我冷靜地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原本把這當成玩笑的 ○○,也終於變成半信半疑的狀態。
下班後,我們決定到我的房間實際確認。
晚上十點,幸好 ○○ 那天能比較早離開公司,我們一起回到住處。 門一打開的瞬間,早上聞到的惡臭立刻撲鼻而來。 密閉的房間裡,熱氣夾雜著氣味一口氣湧出,簡直像被臭味正面襲擊。
一路上已經被我反覆說明到快煩死的 ○○,
只低聲說了一句:「……真的假的?」 看來他是信了。
問題在於,○○ 會不會提出什麼解決方法。
但這種期待,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持。
他只留下「總之還是去做個祓除比較好」,以及「我再幫你問問認識的人」這樣的話, 接著就像逃跑一樣離開了。
雖然這完全在預料之中,但我也只能把希望放在他交友廣泛這一點上。
因為實在不想再待在那股臭味裡,那天我選擇住進膠囊旅館。
老實說,我心裡想的是,如果今晚又出現什麼,那可能真的就完了。
隔天,我先去了附近的寺廟。
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去公司。
我向和尚說明來龍去脈後,對方卻回了我一句相當悠閒的話。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太清楚呢。不如先好好休息一陣子吧,大概只是你想太多了。」
世界大概就是這樣。
那天我又跑了東京都內幾間有名的寺廟和神社,但結果都差不多。
精疲力盡的我,最後選擇回到埼玉的老家。
更正確地說,是想去請教一位照顧我母親那邊祖母的尼僧,人稱 S 老師。
說穿了,除了她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認真聽我把話說完。
這裡,先介紹一下這位被稱為 S 老師的人。
我母親出身於長崎縣,因此祖母自然也住在長崎。
祖母或許是因為有經歷過戰爭,是位虔誠的佛教徒。 S 老師正是那位祖母每週固定前往參拜的,自宅兼寺院的住持。 我自己也曾見過她幾次。
雖然我對宗派並不熟悉,但那個宗派的名稱是教科書上就能看到的程度,
因此她絕非什麼冒牌的神棍,而是一位長年踏實侍奉佛法的人。 她的個性溫和,說話沉穩而溫柔。
在我升上國中前後,父親買了塊土地,準備蓋房子。
那時候應該叫做地鎮祭吧,總之對那塊土地進行了祓除儀式。 一週後,長崎的祖母打電話來,說土地不好,S 老師要再去祓除一次。 母親自然覺得奇怪,心想明明已經做過儀式了,為什麼還要再來。 結果祖母回她說:「可是 S 老師說,還有東西殘留著。」
也就是說,在我所知道的人之中,最有可能成為唯一依靠的,就是 S 老師。
天色漸暗,等我抵達埼玉老家所在的公車站時,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那裡不像東京市區,四周多是工廠,即使九點也沒什麼人。
我從公車站快步走回家,大約二十分鐘的路程。
沒有人的昏暗道路上,路燈規律地排列著。 心裡其實不斷浮現前天的事,害怕得要命, 但幸好,那個東西並沒有出現。
然而,也許是夜晚轉涼的關係,我開始注意到自己身體的異狀。 脖子根部一帶,不知為何發熱。
這種感覺可能不好形容,就像脖子被繩子纏住,再左右來回拉扯一樣。 我伸手摸向脖子,頓時起了寒顫。 很燙,只有脖子特別燙,甚至開始刺痛。 似乎出現了像是疹子的東西。
我已經走不下去了,只能拼命跑回家。
氣喘吁吁地打開家門時,母親正好掛上電話。
她一看到我的臉,立刻說道:「啊,你回來了。長崎的外婆剛打電話來,很擔心你。S 老師說你現在狀況不太好,要你趕快過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哎呀,你脖子怎麼回事?」
我還來不及回答,就看向玄關的鏡子。
那時候完全沒有想到「牠可能會出現」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
脖子根部,出現了一圈像是被繩子纏過一樣的鮮紅痕跡。
靠近一看,細小的疹子密密麻麻地浮了出來。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我什麼都沒想,
一句話也沒對母親說,就衝上樓梯, 在母親房裡那尊小佛像前,不斷重複誦念南無阿彌陀佛。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
父親察覺不對勁,擔心地大喊「怎麼了!」衝了過來。
母親已經察覺事態異常,正在打電話給祖母。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是哭聲。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事情真的變得非常可怕了。
回到老家,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後,已經過了三天。
究竟是精神上被逼到極限,還是那傢伙造成的影響,我也說不清楚, 總之我被高燒折磨了整整兩天。
脖子異常地大量出汗,到第二天中午,甚至開始滲出血來。
第三天早上,脖子的出血已經停止,本來也只是滲血的程度。 燒也退到只剩微燒,情況多少穩定了一些。
不過,脖子周圍開始出現異常強烈的搔癢感。
又刺又癢。 枕頭、棉被、毛巾只要一碰到,就會傳來尖銳細小的痛楚。 因為曾經流血,我以為是結痂後的癢感,於是刻意不去碰。
我鑽進被窩裡,努力撐到傍晚不去在意,但上廁所時,實在忍不住,還是看了鏡子。 明明一點都不想看鏡子, 卻怎樣都無法不親眼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鏡子映出的是我從未見過的狀況。
脖子的紅腫完全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變得更加嚴重的疹子。
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起雞皮疙瘩,噁心到不行,但還是請容我刻意描述一下細節,不要介意。
原本脖子上的那圈線,大約有一公分寬。
當時整圈變得通紅, 在我本來就相當白的皮膚映襯下,看起來就像被一條紅色的繩子勒住。 那是三天前的狀況。
而現在,鏡子裡的那一圈,已經積滿了膿。
不,這樣說並不精確。 正確來說,是構成那條紅線的疹子裡,全都積著膿, 看起來就像一顆顆巨大痘痘擠在一起。
幾乎每一處都在滲出膿液,噁心到我當場反胃嘔吐。
我用清水洗了脖子,向母親借了藥膏塗上,一邊哭,一邊回到被窩裡。 腦袋一片空白, 唯一剩下的,只有「為什麼是我」這種憤怒。
哭到筋疲力盡時,手機響了。是 ○○。
這種時候,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都會變成驚人的力量。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接到一通電話。
「喂?」
「喔!你還好嗎?」
「怎麼可能會好啊……」
「啊,果然很糟?」
「哪只是糟而已……唉。話說,你那邊有什麼辦法嗎?」
「嗯,我問了老家的朋友,可是好像沒人懂這方面……對不起。」
「……然後呢?」
老實說,我相信 ○○ 也盡力幫忙了,
但那時的我,完全沒有體貼別人的餘裕, 聽起來大概相當自私。
「不過,他們的朋友裡,有認識一個對這類事情很在行的人。可以介紹給你,可是要花錢。」
「什麼?要錢?」
「好像是……你怎麼想?」
「大概要多少?」
「聽說,先準備五十萬左右……」
「五十萬!?」
以當時的我來說,就算已經在工作,五十萬也是不可能隨便拿得出來的數字。
雖然心疼錢,但如果能從恐懼與痛苦中解脫…… 我沒有其他選擇。
「……好。什麼時候可以介紹?」
「那個人現在好像在群馬,我再去問問看,你等我一下。」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