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 怪談 REAL 右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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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其實也沒有到那麼有趣,我會注意不要寫得太長,但還請你多少包涵。

那麼,我就開始寫了。

先說在前頭,如果被什麼東西附身、盯上,或是遭到糾纏,那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事。

還有一點,依我的經驗來說,靠一兩次的驅邪法事就能解決的情況,幾乎不存在。 因為那是會在漫長時間裡慢慢侵蝕你的東西。比起被驅除不了,能被祓除的情況反而比較少見。

以我來說,大約持續了兩年半左右。

先說清楚,我四肢健全,也還能像一般人那樣生活。 只是很遺憾,這件事究竟算不算已經結束,我也無法確定。

就從一切的開始寫起吧。

那時候我二十三歲,剛出社會第一年,光是適應全新的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 因為公司規模不大,同期自然也不多,於是彼此很快就熟了起來。 同期裡有一個來自東北地方的傢伙,這裡就稱他 ○○ 吧。 這傢伙知道的事情特別多,認識的人也異常地多。

你也知道吧,常常會聽到那種說法,像是「做了這件事就會變成 ××」、「△△ 會出現」之類的。

我原本也覺得這類說法大多是鬼扯,但聽他說,其中有幾個,的確不是不可能發生。 依他的說法,是因為存在某些條件,只要碰巧全都湊齊,就可能真的會出事。

而我那一次,說穿了,大概就是因為惡作劇吧。

那時候我才剛買車不久,也才剛開始一個人生活。

更重要的是,薪水跟打工時根本不能比,所以每到週末就盡情玩樂。

八月初的時候,我和搭訕後變熟的幾個女生,加上 ○○,再加上我,一共四個人,跑去所謂的靈異景點,當作試膽大會。 當下的確很可怕,也起了寒意,還會覺得好像有什麼在那裡, 不過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就只是滿足了刺激感後回家。

事情發生在三天後。

當時的公司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只要上司還沒走,新人就不能先下班,所以每天都很晚。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完全無法理解, 我竟然在房間入口的全身鏡前,做了「不該做的事」。 並不是想驗證什麼,只是突然浮現在腦海裡而已。

這裡稍微說明一下當時的房間。

那是離車站走路十五分鐘的地方,八坪大的單人套房。 從玄關進來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盡頭就是八坪的房間。 全身鏡就放在房間入口,也就是走廊與房間的交界處。

我從 ○○ 那裡聽過的說法是,

「在鏡子前保持 △ 的動作,再往右看,◆ 就會來」之類的傳聞。 姿勢上,看起來會有點像在低頭鞠躬。

我一邊低聲說著「怎麼可能會來啊」,一邊維持著那個姿勢往右看。

就在那一瞬間。

房間正中央附近,有個東西。

外表明顯不正常。 身高大概一百六十公分左右,頭髮亂得不成樣子,長到腰際,像竹簾一樣垂在臉前。 不,正確來說,臉上貼滿了好幾張像符咒一樣的紙,根本看不見長相。 那東西穿著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白色和服,大概是給過世的人穿的那種, 以很小的幅度左右搖晃著。

至於我。

整個人僵住了。 發不出聲音,身體也完全動不了, 但腦袋裡卻在高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你可以想像一下。

在狹小的單人套房裡,沒有任何聲音,房間中央卻有「什麼」存在。 明明心裡很清楚原因是什麼,卻怎樣都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現象,那種混亂不斷打轉。

總之,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我明明開著燈,但反而因此更可怕,因為那東西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它的周圍,看起來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

安靜到讓人產生時間停止錯覺的程度。

總之,我得出的結論是:「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小心翼翼地慢慢伸手去拿腳邊的包包。 我完全無法將視線從那傢伙身上移開。總覺得,一旦移開視線就完了。

我一邊後退,一邊走過走廊的一半(平常走大概三步就可以走完的距離,這次卻花了很多時間),這時,那東西左右搖晃的幅度開始變大了。 同時,還發出了像是呻吟一樣的聲音。

接下來的記憶,其實已經有點模糊。

回過神時,我已經站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裡了。

總之,能到有人的便利商店,讓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是腦袋依然一片混亂,一方面是近乎憤怒的心情,不斷在想「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另一方面卻又有一個異常冷靜的自己,在想著「我是不是忘記鎖門了」。

最後,我實在沒有勇氣回到房間,就這樣在家庭餐廳待了一整晚,等天亮。

天空開始泛白的時候,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房門。

太好了,它不見了。 進房前我又走到外面,邊喝罐裝咖啡邊抽了根菸。 我甚至開始懷疑,會不會其實什麼都沒有, 畢竟那種事情,實在不可能發生。

天亮了,再加上「已經不在了」這個事實,

讓我稍微多了一點餘裕。 我比剛才稍微大膽地走進房間。 一邊在心裡想著「好,真的不在了」, 一邊因為窗簾拉著,打開了昏暗房間的燈。

映入眼簾的,是足以證明昨晚一切並非幻覺的景象。

昨天那傢伙站過的位置附近,地板上殘留著大量散發惡臭的泥巴, 大概是爛泥或淤泥之類的東西, 而且多到早已不是「腳印」可以形容的程度。

我幾乎立刻就重新意識到,那一切真的發生過。

就在這時我猛然察覺某件事,恐慌反而更嚴重了。 我昨晚,根本沒有關燈。 低頭一看,按下開關的左手上,也沾滿了泥巴。

有一段時間,我始終無法擺脫那股陰鬱的情緒,

但漸漸也只能告訴自己,既然都發生了,也只能接受。 大概這就是我身為 AB 型性格的典型表現吧。

在那種狀態下,我還是把泥巴清乾淨,沖了澡,然後出門上班。

臭味怎麼都洗不掉,讓人相當惱火,這本身也是個大問題, 但請假不上班,同樣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到了公司,迎接我的仍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日常。

我設法找機會和 ○○ 說話, 想從這個與事件起因有關的人身上,打聽出一些線索。

午休時間,我終於逮到他了。

以下是我和 ○○ 對話的節錄。

「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那個『做了 △ 就會有 ◆ 來』的說法。昨天我照做了,真的來了。」

「蛤?你在說什麼啊?」
「不是,我是說真的有東西出現了啦!」
「喔,好喔好喔,你是分泌了預射精液吧。」
「你少給我亂講,我是說真的很不妙的東西出現了。」
「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自己也不懂啊!!」

不行,這樣下去毫無進展。

如果不能讓 ○○ 相信,事情根本無法往前推動,於是我冷靜地把昨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原本把這當成玩笑的 ○○,也終於變成半信半疑的狀態。

下班後,我們決定到我的房間實際確認。

晚上十點,幸好 ○○ 那天能比較早離開公司,我們一起回到住處。 門一打開的瞬間,早上聞到的惡臭立刻撲鼻而來。 密閉的房間裡,熱氣夾雜著氣味一口氣湧出,簡直像被臭味正面襲擊。

一路上已經被我反覆說明到快煩死的 ○○,

只低聲說了一句:「……真的假的?」 看來他是信了。

問題在於,○○ 會不會提出什麼解決方法。

但這種期待,從一開始就不該抱持。

他只留下「總之還是去做個祓除比較好」,以及「我再幫你問問認識的人」這樣的話, 接著就像逃跑一樣離開了。

雖然這完全在預料之中,但我也只能把希望放在他交友廣泛這一點上。

因為實在不想再待在那股臭味裡,那天我選擇住進膠囊旅館。

老實說,我心裡想的是,如果今晚又出現什麼,那可能真的就完了。

隔天,我先去了附近的寺廟。

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去公司。

我向和尚說明來龍去脈後,對方卻回了我一句相當悠閒的話。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太清楚呢。不如先好好休息一陣子吧,大概只是你想太多了。」

世界大概就是這樣。

那天我又跑了東京都內幾間有名的寺廟和神社,但結果都差不多。

精疲力盡的我,最後選擇回到埼玉的老家。

更正確地說,是想去請教一位照顧我母親那邊外婆的尼僧,人稱 S 老師。

說穿了,除了她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會認真聽我把話說完。

這裡,先介紹一下這位被稱為 S 老師的人。

我母親出身於長崎縣,因此外婆自然也住在長崎。

外婆或許是因為有經歷過戰爭,是位虔誠的佛教徒。 S 老師正是那位外婆每週固定前往參拜的,自宅兼寺院的住持。 我自己也曾見過她幾次。

雖然我對宗派並不熟悉,但那個宗派的名稱是教科書上就能看到的程度,

因此她絕非什麼冒牌的神棍,而是一位長年踏實侍奉佛法的人。 她的個性溫和,說話沉穩而溫柔。

在我升上國中前後,父親買了塊土地,準備蓋房子。

那時候應該叫做地鎮祭吧,總之對那塊土地進行了祓除儀式。 一週後,長崎的外婆打電話來,說土地不好,S 老師要再去祓除一次。 母親自然覺得奇怪,心想明明已經做過儀式了,為什麼還要再來。 結果外婆回她說:「可是 S 老師說,還有東西殘留著。」

也就是說,在我所知道的人之中,最有可能成為唯一依靠的,就是 S 老師。

天色漸暗,等我抵達埼玉老家所在的公車站時,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那裡不像東京市區,四周多是工廠,即使九點也沒什麼人。

我從公車站快步走回家,大約二十分鐘的路程。

沒有人的昏暗道路上,路燈規律地排列著。 心裡其實不斷浮現前天的事,害怕得要命, 但幸好,那個東西並沒有出現。

然而,也許是夜晚轉涼的關係,我開始注意到自己身體的異狀。 脖子根部一帶,不知為何發熱。

這種感覺可能不好形容,就像脖子被繩子纏住,再左右來回拉扯一樣。 我伸手摸向脖子,頓時起了寒顫。 很燙,只有脖子特別燙,甚至開始刺痛。 似乎出現了像是疹子的東西。

我已經走不下去了,只能拼命跑回家。

氣喘吁吁地打開家門時,母親正好掛上電話。

她一看到我的臉,立刻說道:「啊,你回來了。長崎的外婆剛打電話來,很擔心你。S 老師說你現在狀況不太好,要你趕快過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哎呀,你脖子怎麼回事?」

我還來不及回答,就看向玄關的鏡子。

那時候完全沒有想到「牠可能會出現」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

脖子根部,出現了一圈像是被繩子纏過一樣的鮮紅痕跡。

靠近一看,細小的疹子密密麻麻地浮了出來。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我什麼都沒想,

一句話也沒對母親說,就衝上樓梯, 在母親房裡那尊小佛像前,不斷重複誦念南無阿彌陀佛。

除此之外,我什麼也做不了。

父親察覺不對勁,擔心地大喊「怎麼了!」衝了過來。

母親已經察覺事態異常,正在打電話給外婆。 我聽見母親的聲音,是哭聲。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無路可逃, 事情真的變得非常可怕了。

回到老家,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後,已經過了三天。

究竟是精神上被逼到極限,還是那傢伙造成的影響,我也說不清楚, 總之我被高燒折磨了整整兩天。

脖子異常地大量出汗,到第二天中午,甚至開始滲出血來。

第三天早上,脖子的出血已經停止,本來也只是滲血的程度。 燒也退到只剩微燒,情況多少穩定了一些。

不過,脖子周圍開始出現異常強烈的搔癢感。

又刺又癢。 枕頭、棉被、毛巾只要一碰到,就會傳來尖銳細小的痛楚。 因為曾經流血,我以為是結痂後的癢感,於是刻意不去碰。

我鑽進被窩裡,努力撐到傍晚不去在意,但上廁所時,實在忍不住,還是看了鏡子。 明明一點都不想看鏡子, 卻怎樣都無法不親眼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鏡子映出的是我從未見過的狀況。脖子的紅腫完全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變得更加嚴重的疹子。每次回想起來都會起雞皮疙瘩,噁心到不行,但還是請容我刻意描述一下細節,不要介意。

原本脖子上的那圈線,大約有一公分寬。

當時整圈變得通紅, 在我本來就相當白的皮膚映襯下,看起來就像被一條紅色的繩子勒住。 那是三天前的狀況。

而現在,鏡子裡的那一圈,已經積滿了膿。

不,這樣說並不精確。 正確來說,是構成那條紅線的疹子裡,全都積著膿, 看起來就像一顆顆巨大痘痘擠在一起。

幾乎每一處都在滲出膿液,噁心到我當場反胃嘔吐。

我用清水洗了脖子,向母親借了藥膏塗上,一邊哭,一邊回到被窩裡。 腦袋一片空白, 唯一剩下的,只有「為什麼是我」這種憤怒。

哭到筋疲力盡時,手機響了。是 ○○。

這種時候,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都會變成驚人的力量。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接到一通電話。

「喂?」
「喔!你還好嗎?」
「怎麼可能會好啊……」
「啊,果然很糟?」
「哪只是糟而已……唉。話說,你那邊有什麼辦法嗎?」
「嗯,我問了老家的朋友,可是好像沒人懂這方面……對不起。」
「……然後呢?」

老實說,我相信 ○○ 也盡力幫忙了,

但那時的我,完全沒有體貼別人的餘裕, 聽起來大概相當自私。

「不過,他們的朋友裡,有認識一個對這類事情很在行的人。可以介紹給你,可是要花錢。」
「什麼?要錢?」
「好像是……你怎麼想?」
「大概要多少?」
「聽說,先準備五十萬左右……」
「五十萬!?」

以當時的我來說,就算已經在工作,五十萬也是不可能隨便拿得出來的數字。

雖然心疼錢,但如果能從恐懼與痛苦中解脫…… 我沒有其他選擇。

「……好。什麼時候可以介紹?」
「那個人現在好像在群馬,我再去問問看,你等我一下。」

話說回來,當我在佛像前反覆誦念「南無阿彌陀佛」時,母親正打電話給外婆。

外婆立刻向 S 老師諮詢。(與其說是諮詢,似乎更像是懇求「請救救他」。)

最終,S 老師答應前來。不過,S 老師事務繁忙,更重要的是她年事已高。能來這裡的時間被定在三週之後。就是說,接下來的三週,我們必須處在充滿不安與恐懼、隨時可能發生什麼異變的狀態之中。

正因如此,若不盡可能做些什麼,心情便無法平靜。

○○ 回電時,已是夜裡十一點過後。

「讓你久等了。向認識的人商量後,他回覆說明天可以過去。」
「明天?」
「你看,明天不是星期日嗎?」

原來如此。不知不覺,從見到那傢伙起已經過了五天。奇怪的是,我竟然完全忘了公司的事。

「知道了。謝謝。他會來我家嗎?」
「他說會直接到你家。聽說開車過來,你把地址傳給我。」
「那你呢?我希望你也來。」
「會去會去。」
「錢之後再給可以嗎?」
「大概沒問題吧。」
「好。快到時打電話給我。」

整件事安排得毫無章法。但當時還年輕的我,也只能如此。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在熟睡的我身旁,一名穿著白色和服的年輕女子端坐著。

當我察覺時,她雙手三指觸地,深深低頭致禮,然後離開房間。

在出門前,又再次深深鞠躬。

我無法確定這個夢是否與那傢伙有關。

翌日午後,○○ 聯絡我。我在電話中引導,出門迎接。

來的是 ○○ 與他的朋友,以及一名看來約三十多歲後半的男子。

我無法將他視為普通人。他看起來像個地痞流氓,根本無從想像他做什麼工作。

因為我沒有詳細向父母說明,他們顯得疑慮重重。

幾乎可以肯定是假名,那男子自稱「林」。

林:「T 君的事情,我從他那裡聽說了。事情相當棘手。」
(抱歉現在才說明。T 指的是我,對話中的「他」請當作 ○○。)
父親:「那麼,林先生與此事是什麼關係?」
林:「這種事,外行人是沒辦法處理的。T 君的父親,我說句實話,或許您不信,但再這樣下去,T 君會有危險。是他說朋友有危險,希望我幫忙,我才特地過來的。」
母親:「T 真的有危險嗎?」
林:「我處理過不少這類事情,但這麼嚴重的還是第一次。這個房間充滿了不好的氣。」父親:「失禮了,請問林先生的職業是?」
林:「您在意是吧?突然出現說這種話,的確可疑。但若不徹底除靈、淨化四周,T 君真的會被帶走。」
母親:「能否請林先生幫忙?」
林:「那當然,只要交給我。這種事,只有像我這樣的專門人士才行。不過,T 君的母親,我這邊也有風險,多少得包點意思。您明白吧?」
父親:「需要多少?」
林:「這個嘛,至少得兩百……」
父親:「這也太貴了吧!」
林:「是因為他拜託我救朋友,我才花時間過來。若不願意,我也無所謂。但若兩百萬能救 T 君,我想算便宜了。」
林:「而且 T 君不是也去寺廟卻沒人理會嗎?懂這種事的人寥寥可數。您要再從頭找起嗎?」

我沉默聽著。

聽到兩百萬時,我看了 ○○ 一眼,他也露出尷尬的表情。

最終,父母對於不明之事無從判斷,也無法再提出更多意見,只得勉強將事情交給他。

林立刻表示,今晚就要進行除靈儀式。

他說要做準備,便先出門了。(臨走前,向我父母拿了準備所需的費用。)

傍晚回來後,他點上蠟燭,在房間各處貼上類似御札的紙張,將水晶球放在膝前,手持念珠,並將看似日本酒的酒液倒入杯中。氣氛逐漸變得像那麼回事。

林說:「T 君,接下來要為你祓除。這樣就沒問題了。T 君的父親跟母親,不好意思,請你們暫時離開家裡。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靈會往你們那邊去。」

父母雖不情願,仍到外頭的車上等待。

天色暗下來後,儀式開始。林一邊念著類似經文的語句,一邊在固定節奏下將手指沾杯中酒液,再將水滴彈向我。

我半信半疑地躺在被褥上,閉著眼睛。這是林吩咐我這麼做的。

儀式開始許久後,誦經聲漸漸斷斷續續。我閉著眼,只能感受到詭異的氣氛,以及經文逐漸變得異樣。起初未察覺,但脖子突然疼痛。已經超越搔癢,明顯是痛楚。

我咬緊牙關忍耐,不讓自己睜眼。就在此時,誦經聲停了。但那停頓很不自然。既沒有完整的收尾,也沒有對我說任何話。更奇怪的是,脖子的痛感沒有消退,反而加劇。

我感到寒意,甚至覺得有什麼東西跨坐在被褥上。

不能睜眼。絕對不能。

明明知道……卻還是睜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駭人的景象。

林坐在我右側進行儀式。而在林對面,隔著我,那個「傢伙」正端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上半身伸直,貼近林的臉。

兩人臉之間僅有拳頭般的距離。牠歪著頭,如貓頭鷹般細微地左右晃動,低聲呢喃著聽不清的話語。如今想來,也許是在對林低語。林微微低頭,視線下垂,目不轉睛,嘴巴張開流著口水。他的臉似乎帶著一絲笑意,偶爾微微點頭。

我忘了眨眼,只能死盯著。

忽然,那東西停止了動作,下一瞬間,轉頭看向我。我慌忙緊閉雙眼,拉起被子蓋住自己,不斷念著「南無阿彌陀佛」。眼前仍浮現牠如貓頭鷹般晃動臉孔的畫面。恐懼至極。

接著傳來碰撞聲與奔下樓梯的腳步聲。林似乎逃走了。我害怕到不敢動彈,只能躲在被窩裡。我父母趕來,開燈掀開被子時,據說我蜷縮著身體僵硬不動。林對我父母視若無睹,直接上車,與等候的 ○○ 及其朋友一同離去。

後來 ○○ 說,他除了喊「開車」外什麼也沒說。

不但沒有解決,情況反而更加惡化。對我而言,已經沒有餘裕等待三週後的 S 老師了。

自從上次看見那個傢伙(靈)後,又過了四天。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脖子的狀況已明顯好轉。雖然仍留有痕跡,但體力顯然正在恢復。退燒了,身體本身已無大礙。

然而,那僅限於身體層面。無論早晚,我始終活在恐懼之中。一想到牠隨時可能現身,我便無法不害怕。失眠的夜晚持續著,幾乎吃不下東西,總是留意周遭的氣息。

不到十天,我的臉色已明顯改變。精神被逼到極限的我,已沒有時間。自然無法過正常的社會生活,父母替我聯絡公司,我辭職了。(這也是後來才聽說的,據說打電話時還被挖苦了一番。)

總之,一切都讓我害怕。就連晾著的衣物晃動,或窗外的柿子樹被風吹動,都讓我懷疑是否是牠。

距離 S 老師到來,還有兩週多的時間。對我而言,漫長得難以忍受。看不下去的父母,強行把驚恐不安的我推進車裡,帶我離開。父親反覆說著「別擔心」「沒事的」。後座上,母親抱著我的肩,輕撫我的頭。多久沒有被母親這樣撫摸了呢。

時間感變得模糊。在車程中,夜晚降臨。

二十多歲的人說來羞愧,但或許因母親的陪伴,我久違地沉沉睡去。醒來時天已亮,神清氣爽。聽說我整整睡了一天半。大概此生再無如此長眠。車外,是陌生的景色。漸漸地,熟悉的畫面浮現。道路中央行駛著電車。

我們到了長崎。這讓我也不禁驚訝。

為了顧及我持續的恐懼,父母刻意避開飛機與新幹線,選擇開車前往。途中多次休息。然而父親幾乎未眠持續駕車,母親始終依偎著我,讓我不再恐懼。這份恩情,恐怕一生難以報答。

外公外婆住在長崎的柳川。抵達柳川後,車停在坡道下。父母前去叫外公外婆。(外公外婆的家位於坡道旁石階之上。)

那段時間,我獨自在車內。父母是為了協助腿腳不便的外婆,以及搬運送往 S 老師家的行李。但我竟說出「沒事,你們去吧」,現在想來真是輕率。或許是久違的深眠,加上此地遠離東京與埼玉,使我鬆懈。我在後座抱膝而坐,呆望窗外,忽然頸部劇痛。與之前完全不同,幾乎可稱為劇烈疼痛。

伸手觸摸脖子,感到濕滑。是血。指尖的血液,強行將我拉回現實。那一刻,在恐懼之前,我竟先浮現出一種厭倦。

「又來了啊……」

那種自暴自棄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忽然覺得一切都讓人厭倦,忍不住落淚。如果有人能夠理解我會很高興,因為討厭的事情隔著一點時間接連發生,真的會讓人沮喪到無法承受。

每當情緒剛開始整理好一點,又發生壞事,真的很痛苦。

那時我稍微鬆懈了一些,更加難以承受。我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到底要我怎麼辦啊!」、「拜託饒了我吧。」

父母帶著外公外婆回到車旁,立刻陷入慌亂。畢竟我正從脖子流著血,在後座垂著頭哭泣,怎麼可能沒事。

「怎麼了?」、「說話啊!」、「不要啊!」、「T,振作點!」、「發生什麼事了?」、「這該怎麼辦?」

我忍不住吼了一句:「你們吵死了!」

心裡想著,這種時候怎麼可能解釋得清楚。你們又能做什麼?閉嘴行不行。明明是為了我這種沒用的人奔波的人們。辭了工作,又差點被騙。現在回想,真的很丟臉。

這輩子只有一次,父親突然甩了我左臉一巴掌。

非常痛。

父親很嚴厲,常吵架,但從小到大從沒打過我。他一直說絕不打孩子。他只說一句:「向爺爺奶奶道歉。」

語氣平靜卻嚴厲。不知為何,我冷靜下來。或許是太震驚,絕望感消失了。我向大家道歉,心似乎安定了。

車子再次行駛,外公外婆安慰的話讓我又落淚。

原來我的心比自己想像的脆弱。抵達 S 老師的家,也是一間寺院,突然感覺身體輕鬆了起來。或許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我自己安心了。

穿過大門,石板小徑盡頭,一名年長男子迎接我們。

S 老師的家似乎總有訪客。

進入後方玄關,裡面有一間約十坪的佛間。S 老師如記憶中一般,端坐於佛像前的坐墊上,緩緩轉身。

外婆說:「T,沒事了,S 老師會幫你看。」
S 老師說:「好久不見,長這麼大了。」
外婆問:「S 先生,他沒事吧?」
外公說:「才剛到,怎麼會知道。」
外婆回:「你別說了,我真的擔心得不得了。」

奇怪的是,只是站在 S 老師面前,慌亂的外公外婆就平靜下來。

那份平靜也傳到我們身上。深深吐氣時,彷彿壞東西從身體離開。父母已近極限。

外公說:「累了吧?交給 S 老師,你們去旁邊休息。」
S 老師說:「那麼,T,過來這邊吧。」

我被叫過去,與她面對面正坐。

S 老師說:「那麼你們到隔壁房間休息吧。我和 T 談談。接下來交給我,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要回來這個房間。」
外公說:「S 老師,拜託您了!」
外婆說:「T,不用擔心。S 老師會處理好的。你聽話就好,好嗎?」

外公外婆一再拜託 S 先生,也不斷安撫我。我又忍不住流淚。那陣子我幾乎一直在哭。S 老師要我再靠近些,膝蓋貼著膝蓋坐著。她握住我的手,暫時什麼都沒說,只是溫柔地看著我。不知為何,我突然有種小時候做錯事、等著被父母責備的感覺。

眼前這位,說句實話,比我還矮小、明顯力氣也比我弱的老婦人,卻讓我完全被她的氣場包圍。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

S 老師說:「……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沉默。

S 老師問:「T,你害怕嗎?」
我答:「……是。」
S 老師說:「也是啊。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呢。」
我剛要開口,她說:「沒關係,那由我這邊來處理。」

什麼叫沒關係?怎麼可能沒關係?情緒湧上來,我終於爆發。

我說:「我會怎樣?拜託快點解決。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纏著我?我真的受夠了。S 老師,不能處理嗎?」
S 老師剛開口,我又打斷:「我又沒做壞事!是去過靈異地點,但又不是只有我。為什麼只有我要遭這種事?在鏡子前做了某件事也有關係嗎?根本莫名其妙!」

這時,左耳突然傳來聲音。

「為~什麼什麼什麼」
「為~什麼什麼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什麼」

像鸚鵡般高亢單調的聲音。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那是在重複「為什麼」。

我看著 S 先生,她也看著我。她原本溫柔的臉,變得毫無表情。我知道左側有什麼存在,餘光一直看到。明知不該,我還是轉頭。

脖子感到溫熱的血流下。

牠站在那裡,身體彎成弓形,盯著我。一週前的模樣一模一樣。

像貓頭鷹般細微晃動著頭,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無法呼吸,張大眼睛與嘴巴。偶爾只能發出「咳嗚」般吸氣失敗的聲音。接著牠抬起手,開始慢慢揭下貼在臉上的符紙。明明知道不能看,想逃卻動不了。

符紙已揭到下巴附近。

心裡拼命喊「住手」,嘴裡卻只發出破碎氣音。就在幾乎要揭開時,「啪!」一聲。不是誇張,我整個人跳起來,心臟幾乎炸裂。

因為是正坐著,身體差點往後倒,轉身後立刻跑了出去。我並沒有思考什麼,身體只是本能地動了起來。但因為不習慣正坐,雙腳發麻,根本跑不起來。

腳麻絆住,加上根本沒看前方,我直接一頭撞上牆,卻一點也不覺得痛。明明額頭血流不止……那時的我慌亂到完全感覺不到周圍。

血流進眼睛,什麼都看不清。我揮舞著雙手找出口,卻似乎完全找錯方向。

「現在還不行!」

S 落師突然大聲喊道。

她是對障子外的父母和外公外婆說的,還是對我說的,我分不清。但那聲音足以讓我停下。

我僵住了。

腦中飛快轉動,想理解發生了什麼。當然根本不可能理解,只能照 S 老師的話做。 S 老師確認我停下來,也確認父母與外公外婆沒有衝進佛間後,

S 老師才開口說。

「T,對不起,嚇到了吧。已經沒事了,回來這裡,其他人請再等一下。」

障子外傳來聲音,但我記不得內容。

我擦著血回到 S 老師面前,她遞給我手帕。帶著淡淡香味。

這時我才意識到,那聲音是 S 老師拍手的聲音。

「T,你看見了吧?聽見了嗎?」
「看見了……牠一直重複問,為什麼。」

此時她已恢復平常的溫和神情,我努力讓自己冷靜回答,但其實只是放棄思考。

「牠在問為什麼。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完全不知道。

「……不懂。」
「你剛才覺得可怕嗎?」
「可怕。」
「哪裡可怕?」
「因為不正常,那是幽靈耶……」

我已經無法思考。

「但牠沒有對你做什麼,不是嗎?」
「可是脖子流血,還想揭符紙……明明就不正常。」
「是啊,但除此之外呢?」
「……」
「真難辦呢。」
「我不太懂……對不起。」
「沒關係。」

S 老師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向我說明。或許說是開導更貼切。首先,那個存在的確可稱為幽靈或鬼怪。但若說是所謂的惡靈,S老師表示很難斷言。雖然明顯屬於難纏的類型,但她並未感受到惡意。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她這樣解釋:

「就算沒有惡意,力量太強也會變成這樣。那個人一直很孤單。她心裡一直想著:想說話、想觸碰、想被看見、想被注意。T,你可能不懂,但你很溫暖。很多人對你抱持好感,那種氣息,讓她覺得你好溫柔。所以,你注意到她時,她一定高興得不得了。但啊,和她相比,你太弱了。光是靠近,你的身體就會承受不了,自然產生反應。」

S 老師像對孩子說話般,慢慢地、不用艱深詞語地說。

我陷入困惑。我一直認定那是惡靈。以為只要讓 S 老師做祓除就會結束。但她卻像在替對方辯護。

接著她說:「好了,接下來要想辦法處理了。會花點時間,但我會幫你解決。」

這句話讓我真正鬆了口氣。終於要結束了。我安心了。

S 老師教我的話,是我一生都不想忘記的:「即使外表可怕、即使是你不理解的存在,也要想像對方和你一樣在受苦。想像他們在等待有人伸出援手。」

她開始誦經。

不是為了驅逐,而是為了讓那個存在得以安息。那晚,雖然額頭裂傷、脖子傷口仍痛,我卻睡得很沉。誦經結束後我仍有些不安,她笑著讓我留宿。翌日,我自以為起得早,卻發現她早已完成晨間祈禱。

她說:「早安,T。去洗臉吃早餐。吃完後我們要前往本山。」

其實不太適合多說,不過就稍微提一下。S 老師所屬的宗派,如我先前所寫,是歷史悠久到會被收錄在教科書中的宗派。信徒與修行者遍布日本全國。教義相同,但因地理因素,東西各有一處本山。

我前往的是西邊的本山。

在本山暫住期間,S 撈師說,一方面是要提升我原本具備的「德」(至今仍難以說明是什麼),另一方面是為了讓那個存在能盡早成佛,在本山為其供養。

聽到這話最開心的是外婆。父親則仍顯得難以置信。最後因為我說「已經沒事了,我會去」,他才沒有反對。抵達本山時,有年輕僧人前來迎接,恭敬地向 S 老師問候。

我們在本堂側後的一間建築裡向本山眾人致意。雖稱小屋,實則寬敞氣派。眾人對 S 老師 皆十分恭敬。後來聽說,她若願意,完全可以身居高位。

我在本山住了一段時間。雖以客人的身分,但卻過著與眾人相同的生活。或許是 S 老師的囑託。在那裡,我才明白自己其實幸運。有女性被蛇的怨靈糾纏四十年。有人因詛咒而家族沒落,無親無故,卻追溯族譜是士族後裔。

原來比我更痛苦的人這麼多。也許因為嚴格生活,也許因為環境,也許因為 S 老師的話,我的恐懼減輕許多。雖然偶爾仍覺得那個存在會靠近過來,會再度害怕。

在本山待了約一個月後,S 老師前來。

「哎呀,看來好多了呢。」
「是啊,多虧了 S 老師。」
「那之後還有看見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大概成佛了,或者去別的地方了吧?畢竟這裡是本山。」
「沒那回事喔?」

我臉色僵住。

「哎呀,對不起,又讓你害怕了吧。不過呢,T,這裡有很多受苦的人。盡可能多幫助他們,是我們的工作。」

我想,她說的「他們」,應該也包括那個存在。

「T,再待一陣子,好好學習。既然都來了。」

我聽從了。那段經歷仍在心裡留下陰影,我其實也想再留在這裡。而且這裡的一天過得很快,卻又彷彿時間流得很慢。結果一待就是三個月。

那期間 S 老師沒再來過。

沒有她的話,我還是會不安。但說來可悲,隔離三個月後,我開始想念外面那個喧鬧世界。兩個月後,S 老師再次來訪,我準備離開。

向大家道謝後,準備和她一起走。

卻發現她不在身旁。回頭一看,她在後面。我以為自己走太快。

她微笑說:「T,要不要別回去,留下來?」

我有些高興,覺得被認可。

「不,我做不到像大家那樣。」
她說:「不是那個意思,是你好像還不能回去。」
「什麼?」
「因為還沒結束。」

我再次僵住。

最終,我兩個月後才真正離開。

共待了五個月。

臨走時,S 老師說:「大概沒事了,但暫時每月來一次。」

因為不知道那個存在是消失,還是躲著。漫長的本山生活終於結束,我總算回到了日常。原本租住的公寓,母親已經幫我辦好退租手續,我的行李也全數搬回了老家。聽說母親第一次打開公寓房門時,聞到一股像是焚燒過什麼的味道,而房間中央的地板上,聚集著不少小蟲子。

她似乎嚇壞了,那天什麼也沒做就直接回家了。隔天,她下定決心再打開房門時,味道還在,但蟲子已經不見了。雖然對母親很過意不去,但慶幸的是,我沒有親眼看到。

回到老家後,大概隔了將近半年,我才重新查看手機。(現在想想,那之前我甚至沒在意過。)

裡面有大量的未接來電和訊息,其中最多的來自 ○○。

從訊息內容看來,他似乎一直因為「事情變成這樣都是自己的錯」而深感自責,不斷傳來道歉、建議、說找到誰能幫忙之類的訊息。

母親也告訴我,○○ 曾經直接跑到家裡來。回來後的第二天晚上,我打了電話給 ○○。電話那頭很吵,他口齒不清,幾乎聽不懂在說什麼。

……原來是在聯誼。

我乾脆掛掉電話,傳了封「我宰了你」的訊息過去。說到底,世上的人終究只是別人。隔天,○○ 傳訊息說:「我想當面道歉,可以給我點時間嗎?」

不是打電話,大概是因為覺得尷尬吧。到了晚上,○○ 特地跑到我家來。肯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看來是真的後悔也反省過了。

(當然,主要原因是我不喜歡晚上外出,這點不用多說。)

我一打開玄關門看到 ○○,就直接揍了他兩拳。一拳是為了減輕他內心的自責。另一拳,是為了他跑去聯誼,害我一肚子火的贖罪。有時候,比起用說的原諒對方,用打的反而比較痛快。

當然,第二拳純粹是我的私人怒氣。

那晚,我把整個經過仔細告訴 ○○。

我們兩個一邊興奮、一邊害怕……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了。

我從 ○○ 那裡聽說了那晚後來發生的事。當晚逃離時,林先生明顯已經不正常。在林的車裡與朋友等待的 ○○,很快就察覺事情絕對出問題了。但林跳上後座時那種焦躁的樣子異常可怕,只能立刻開車。

「要是反抗或拖延,不知道林先生會做什麼。」

○○ 的話說明了當時的狀況。車子離開我家,到了高速公路入口附近的紅綠燈時,○○ 趁機逃走。

「那傢伙途中開始笑、發抖,還說什麼『不是我』『我沒做那種事』,真的太可怕了。」

我腦中浮現那個存在低聲呢喃的畫面,花了好一會才壓下。他沒有回我家,是因為太害怕。他向我道歉說「對不起,我太沒膽了」,我原諒了他。換成是我,大概也會逃。

之後林先生的下落無人知曉。這件事讓 ○○ 非常憤怒,質問介紹林的朋友。結果林先生不過是個連詐騙都不算高明的傢伙,只是被慫恿、想賺點零用錢才來的。

○○ 說他已經好好教訓對方。但他也意識到,是自己帶來的資訊引發這些事,於是動用人脈查詢。然而沒有人真正了解,只能給出模糊猜測。最後只能說:「可能有幾個條件偶然同時成立才會發生。」

之後,我遵守 S 老師的叮囑,每月拜訪一次。第一年每月一次,第二年每三個月一次。○○ 似乎出於歉意,經常來家裡。每次我去見 S 老師前後,他都會聯絡。

兩年後,S 老師說:「應該不用擔心了。以後偶爾來就好。不過別亂來。」

是否真的結束,我無法確定。三個月後,S 老師去世。我敬愛的 S 老師,我希望能學到更多。但現在,我願意相信,一切已經結束。

距離 S 老師的葬禮已過兩個月。寂寞與失去重要之人的空虛感,也逐漸淡去,我回到了日常生活。在忙碌的日子間隙裡,偶爾會想起那段時光。那一切與日常相差太遠,有時甚至懷疑是否真的發生過。我不會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必要說,只是每天努力活著。

就在這樣平凡的日常裡,外婆寄來一封信。拆開信封,裡面除了外婆的信,還有另一封信。

外婆在信中寫道:「這是 S 老師交給我的信。四十九日已過,依照與 S 老師的約定,將這封信轉交給 T。」

S 老師的信。如今,我已無從驗證其中所寫是否真實。也不適合原封不動地寫出來,所以我會以概述的方式呈現。

――――――――

給 T:

好久不見了。我是 S。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很久呢。你還好嗎?希望你沒有再經歷可怕的事……

唉,不行呢,人老了就變得囉嗦了。今天寫這封信,是想向你道歉。不過我並不是做了什麼壞事。當時也是無可奈何。但還是……對不起。

那一天,你來到我這裡時,其實老師真的很害怕。因為你帶來的那個存在,實在不是我能應付的。可是你那麼害怕,我不能也跟著害怕。老實說,有時候就算伸出手,也會被完全無視。那次只是運氣好。

T,本山的生活如何?多少有讓你分心吧?每次見到你,我都說「還不行」,你記得嗎?我覺得如果那時讓你回去,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所以明知道對你這麼年輕的人來說會很無聊,也不能讓你回去。

我每天祈禱,但那個存在遲遲不肯離開。不過現在應該沒事了。似乎已經不在附近。但如果……如果你再覺得痛苦,立刻去本山。在那裡,你應該會變得更強,它應該不敢輕易靠近。

最後,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如果痛苦到極點,就把自己交託給佛。當只剩下痛苦時,要下定決心。並不是想讓你死。但若事情還未結束,對你而言就意味著痛苦沒有盡頭。

你在本山見過那些人吧?

真正可怕的存在,會慢慢折磨人,不會讓事情結束。它們看著人受苦,暗自竊笑。很遺憾,有時候即便在眼前,也無能為力。我想救你,用盡方法,但說實話沒有把握。雖然感覺不到氣息,也覺得它離開了,但還不能安心。

或許它在等你鬆懈。

記住,不能完全安心。

時刻小心,遠離奇怪的地方,不要多事。

相信老師,好嗎?

對不起,我對你說了很多謊。要你相信我,其實很厚臉皮。但請相信,我直到最後都在向佛祈禱。願你每天平安健康。

S

――――――――

讀著信,我清楚感覺到握著信紙的手在顫抖。冷汗直流,心跳越來越快。到底該怎麼辦?難道……還沒有結束?

突然覺得那個存在正從某處注視著我。是不是根本逃不掉?

也許它只是躲起來,只要願意,隨時都能出現在我面前?

一旦開始懷疑,就無法停止。一切都變得可疑。S 老師,會不會也被它折磨?

所以才留下這樣的信?

到頭來……什麼都沒改變嗎?

林先生,會不會被它纏上了?

它究竟對林先生低語了什麼?

是不是對他說了更直接的話,才讓他發瘋?

S 老師為了不讓我擔心而說謊。那是不是因為事情嚴重到不得不說謊?

正因為她知道,所以才直到最後都放心不下?

越想越混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的,也只有這些。橫跨兩年半,至今仍無法確定是否結束的全部經過。

沒有理由。沒有圓滿解決。

也沒有突然出現能解答一切的人。

究竟是無意間得到的某些知識招致這一切?

還是某種因果關係?

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說是偶然。但若只是偶然,未免太殘酷。

我究竟犯了什麼罪?

應該沒有吧?

那為什麼?

太不公平了。

如果要說什麼教訓,只剩下這一句:

「若被什麼纏上、盯上、跟著,真的不是鬧著玩的。就算有人說結束了,也絕對不能鬆懈。」

最後,還有一件事必須道歉。

這個故事裡,有幾處小謊。

有的是為了讓事情更容易理解,有的是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因此有些地方難以理解,對此致歉。

但我要道歉的,不只是這些。

在這個故事的根本之處,我說了謊。

你們大概沒察覺。我也刻意讓人察覺不到。因為我認為只有那樣,故事才傳得出去。

也許會覺得矛盾。也許會失望。但我希望有人知道這件事。

其實我不是他。

我是 ○○。那個在車裡逃走的人。那個活下來的人。可如今再怎麼後悔,也已來不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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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漿先生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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