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氣溫變化很大。
有時冷到連沒有說出口的情緒,都變得有些沉重。
一位住在機構的長輩,在家屬探視時說了一句話—「他們會打我。」長輩可以形容出打他的工作人員特徵,也能說出被打時間是吃飯前,她在房間休息。
這段對話,足以讓家屬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句話出現時,沒有人能輕鬆
長輩有失智症,最近天氣變化大,情緒起伏明顯,也出現妄想的情形。
在長照現場,這並不是罕見狀況。
但對家屬來說,被打的這句話,會希望永遠不要發生。
如果你是家屬,你心裡一定會浮現那個問題,「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
坦白說,這個「如果」,沒有任何人承擔得起。
家屬為什麼會選擇「先相信」
我想,有人會問:
「明明知道他有失智,為什麼還要全盤相信?」
但站在家屬的位置,其實很容易理解。
因為那個人不是「一位失智長輩」,而是你認識了幾十年的父母、伴侶、家人。
你知道他可能會混亂,卻也更害怕— 萬一這一次,他是清楚的呢?
選擇相信,不是因為不理性,而是因為你承受不起「沒有相信」的後果。
分享一個心理實驗,或許能幫我們理解一點點
我曾看過一個在網路上很有名的實驗。
老師趁孩子午睡時,在他的頭上貼了一塊 OK 繃。
等孩子醒來後,老師問他:「你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孩子沒有受傷的記憶,但看到「結果」已經存在,大腦自然會補上一個說得通的原因。
於是,他會正經八百地說出一段故事。
底下有一句留言,我一直記得:「我相信孩子不會處心積慮地說謊,但會正經八百地編故事。」
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大腦不喜歡空白。
失智長輩,其實也可能在做同一件事

失智常見的狀況之一是—
記不得發生了什麼,但感受還在。
不舒服、害怕、被限制、疼痛、寒冷、焦躁,這些感受是真實的。
只是,大腦找不到清楚的原因。
於是,它會用僅存的認知能力,替這些感受補上一個「說得通的故事」。
「我很不舒服,所以一定是有人對我不好。」
那是感受的真實,卻不一定是事件的真實。
為什麼一個說了,另一個也會跟著說?
有時候,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一位長輩說自己被打,旁邊的長輩聽見後,也默默跟家屬說:「我也是。」
這常常讓家屬更不安:「怎麼會不只一個人這樣說?」
但在失智族群中,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
長輩沒有串通,也不是集體說謊,而是當一個「說得通的故事」出現時,它剛好承接了彼此相似的不安。
就像孩子看見 OK 繃,長輩聽見那個說法,都在替「我現在很不好受」找一個出口。
那專業人員站在哪裡?
身為社工,我第一時間選擇相信同事。
因為我知道他們的工作狀態、照顧流程,也知道他們有多辛苦。
但我也必須誠實說一句—
即使站在專業這一側,內心也會出現動搖。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我們很清楚:只要家屬心裡留下懷疑,這段關係就很難回到原本的位置。
社工常常站在一個很尷尬的地方:
- 一邊要保護長輩
- 一邊要保護同事
- 一邊又要理解家屬的不安
卻很少有人問一句:「那你們呢?」
沒有監視器的地方,更需要理解
有家屬會問:
「為什麼房間裡不能裝監視器?」
答案其實很現實,隱私、尊嚴、法規,同樣是長輩的權益。
但也正因如此,長照現場仰賴的,從來不是監視器,而是制度、紀錄、團隊與溝通。
只是這些,看不到,也拍不到。
我想對家屬說的一段話
如果你正在讀這一篇,而你剛好是一位擔心的家屬,我想對你說的是:
你會害怕、會懷疑、會緊張,這些都是正常的。
但也希望你試著理解—
在你不在場的時間裡,有一群人,把「照顧好他」當成每天的責任。
他們不是完美的,但大多數人,真的很努力。
給站在中間的人
在長照現場,最難的從來不是工作量,而是被誤解卻不能反擊的時候。
失智不是說謊,家屬不是故意刁難,而專業人員,也是人。
如果下次再聽到那一句話,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問的,
不只是「發生了什麼」,
而是—「怎麼讓他現在更安心?」
留給正在閱讀的大家溫柔提問
如果你是家屬,你最需要專業人員多做的一件事是什麼?
如果你是照顧者,你最希望被理解的,又是哪一件事?
我想聽聽大家分享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