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山やま老師的作品《去家庭餐廳吧。》不同於前作《去唱卡拉OK吧!》在狹窄、昏暗、不安全的包廂,有許多兩人共食的插畫與情節,暗示了兩人關係的進展。


《去家庭餐廳吧。》上,兩人目光非但沒有交集,看的方向也完全不同,但與《去唱卡拉OK吧!》相較仍有進展:兩人一前一後,象徵由聰實決定兩人前行的方向。

這張共餐圖雖然對視,但比較接近對峙,兩人的姿勢雖然不防衛,但未及放鬆。且桌上的食物壁壘分明,各佔一半的空間,中間還有一段距離。聰實坐得直挺挺,狂兒則是身體前傾,讓身高差變得沒有那麼明顯。桌子下的鞋子,則明顯能看到狂兒掌握主導權,但已能克制。

這張左邊是《去唱卡拉OK吧!》的關係:聰實承擔了靠近的風險(拉著領帶,但被狂兒的陰影籠罩),狂兒決定了兩人接近的程度,身高差至為明顯:控制關係的人是狂兒。
右邊是《去家庭餐廳吧。》的關係:狂兒注意著聰實,但聰實看著鬆餅,食物也是分開來放的。狂兒映在鏡中的臉甚至沒有嘴角的表情。因為距離和倒影,兩人看起來更接近等高。「RE:ARRIVAL」(再次抵達),象徵著這段關係在錯過與經過三年的斷聯,終於在家庭餐廳的餐桌前,完成了第二次的「抵達」,兩人必須經過成長與修復,才能走向未來。

在《去家庭餐廳吧。》第3話,兩人共進早餐,狂兒額外點了一份吐司披薩。在這張插畫裡,狂兒幾乎快吃完咖哩,披薩卻全然未動,從伸過來的手來看,那是點給聰實的。但他顯然沒有遞到聰實那邊,而是讓聰實自行取用。這是說完「送禮物」之後的互動,儘管聰實下了「禮物」的通牒,但「單方面給予」的共食證實了兩人關係的進展。很可能狂兒答應會「努力」接受禮物,而非像卡拉OK時期無視聰實的意願,讓聰實確認了狂兒的重視,才提出要求。

這張插畫裡狂兒看著服務生點餐,聰實的注意力在狂兒身上,菜單斜放在兩人中間,兩人各占一半的位置,但聰實只有一隻手放在桌上,顯示主導的權力仍在狂兒。在5話的中華料理,就明顯是兩人分食,狂兒把自己不吃的鳳梨給聰實,也推薦聰實吃「好吃的空心菜」,仍是單向的給予,但已經不需要聰實提出要求。雖然一面在互相試探彼此的未來(一如視線沒有交集),共食這件事卻奇妙地成為他們的連結,讓「手錶」的互動既有關係的基礎,某種程度上也暴露了狂兒絕望裡的渴望——能留下一點什麼在聰實身邊,而且他想給聰實的,不需要聰實償還。但這些互動中,皆是狂兒點餐、狂兒分食、狂兒推薦,聰實處於「被動接受好意」與「在被動中生氣」的狀態,且在查出錶的價格後,反而因為兩人的不對等而生氣,把錶扔進沸水裡。接著因為岡田,狂兒單方面決定斷聯,兩人有四個月沒有見面。第9話吃燒肉時,明明在談「不要再見面了」,行動上卻是狂兒在為聰實點餐與烤肉(沒有吃的畫面),但聰實已能因為夾子夾過名片而拒絕。
亦即在那之前,兩人都心口不一——心裡想要靠近,卻又不確定對方怎麼想,這種矛盾使嘴巴也回應著內心:想要靠近的心意,讓嘴用在吃飯,還越吃越親近;不確定對方怎麼想,於是說出試探、違心、防禦的話,把對方越推越遠。但在同時,聰實從能提出要求、接受給予,到能開口拒絕(包括提出「不要再見面了」),主導權逐漸來到聰實手上。

但別離不是聰實的本意,所以第11話,聰實要求狂兒送來肉包與蛋糕,以及12話「切腹之間」的共食,就是「心口不一」矛盾的極致,兩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心意(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和不確定(聰實君想對我怎樣?想把我怎樣?),然後在第14話的麥當勞達成平衡。在麥當勞這餐,狂兒給聰實點了大量的食物(認為聰實需要→「直到聰實君不需要我為止,我都會跟你在一起的。」→滿足聰實的需求),聰實則為狂兒點了薯條和奶昔(知道狂兒喜歡→「我想要像這樣一直跟你在一起」→因為「喜歡」),不是分食而是交換約定。

總結來看,
- 卡拉OK → 點多少都不生氣(需求被承接)但共食缺席
- 家庭餐廳前期 → 分食但不對視(靠近但無法命名,聰實試圖用禮物掌握主導與定義權)
- 中華料理、燒肉 → 行動靠近、語言推開(心口不一)
- 肉包與蛋糕 → 極限試探(你怎麼看待我、你想把我怎麼樣)
- 麥當勞 → 交換約定(需求 ↔ 在一起→因為喜歡)
這些共食都在處理功能性關係:「需要」、「補償」、「照顧」、「試探」。
這張《去家庭餐廳吧。》下的封面,可能暗示了兩人共食的最終形態。
首先是背景:之前共食都幾乎沒有其他客人,只靠服務生代表他們仍在公共場所,某種程度上是隔離人群的;但在麥當勞和「下」的插畫,兩人已經能成為公眾的一部分,可以定義(因為確認彼此的在乎)、可以社會化,不再需要藉口,也不再是祕密,或是「不合理的關係」,意味著這是兩個成年男子在社會一角最平凡的日常。
其次可以看到兩人的姿勢都很放鬆,臉上都有笑意。但狂兒把手放在自己的椅子扶手上,沒有在進食,全副注意力都在聰實身上,雖然敞開但保持距離,某種程度上甚至是退卻的,任由聰實評估與決定兩人的關係。他桌前的水果鬆餅尚未吃完,旁邊有一個小盤子,顯然是分給聰實,而且聰實已經吃完了。這延續了他原本的習慣,也一如他所承諾:給予聰實所需要的,包括陪伴。
比較特別的是聰實。聰實過去偏向鹹食派,雖然喜歡麵包與起司蛋糕,但「聖代」明顯是狂兒喜歡的甜點,聰實過去從未吃過,意味著他開始「進入」狂兒的偏好領域。這張圖中的聰實還沒開動,手卻先把櫻桃拿起來,這有幾種可能:
1、聰實喜歡櫻桃,他會先吃喜歡的食物。(但沒有其他證據證明他有這個習慣)
2、狂兒喜歡櫻桃,回應狂兒分給聰實的鬆餅,聰實打算把櫻桃分給他。甚至可能聖代是狂兒點給聰實的,因為「這很好吃」。但如果只是「分給狂兒」,那櫻桃應該已經被遞出,或至少畫面會暗示方向——但現在沒有。
這代表:行動尚未發生,意圖懸而未決。
3、櫻桃與草莓類似(桌上的鬆餅有草莓與草莓果醬),是「紅色的果實」,可能有曖昧或浪漫的意義。但從兩人之間的距離來看,櫻桃並非單純的「曖昧」,而更接近已經心知、卻尚未坦承的「喜歡」。
「櫻桃」的關鍵除了紅色、單顆、一旦吃下就消失等與草莓相似的特徵之外,在甜點表現上,草莓通常會去蒂、切片,如果是草莓,就是單純的分食,一如狂兒所給予聰實的,都經過處理。但是聖代上的櫻桃,除了是最後的點綴或儀式的開端,還有以下的特徵:
- 可被取走,獨一無二,而且會留下核(如果沒有處理的話)。
亦即一旦櫻桃送出去,就會打破這個和諧的平衡;戀愛情感一旦被確認與傾吐,就無法再退回,必須承受結果(核)。
在這個階段,狂兒已經沒有決定關係的主動權,陪伴、需求、承諾都已經交換,共食的「給予」已經完成,聰實也已在心裡承認對狂兒的情感是「喜歡」,那麼剩下沒有被完成的,就是進一步關係的命名與承擔。
但狂兒喜歡櫻桃嗎?

第13話的封面圖是狂兒取食水果布丁的畫面,盤子上正有一顆已被取下的櫻桃。
這話劇情最重要的進展,即是南条組長與離家出走多年的兒子正憲(即《貓貓慌慌》的作者北条老師)在咖啡店意外重逢,北条老師(與編輯鈴木談公事)及與組長同桌的狂兒,吃的都是水果布丁。從畫面上來看,北条老師已經吃掉了櫻桃,而且沒有留下核,但無法確認狂兒那顆櫻桃的去向。
對照第5話與聰實共食的中華料理,狂兒遇到不喜歡的鳳梨,不是邊吃邊挑,而是先集結起來再給聰實,如前所言,這種「任性」和之後推薦空心菜的分食,都是用行動展現親密,儘管聰實接受了,卻仍是狂兒單方面的給予。再從狂兒的飲食習慣來看:他喝黑咖啡(但為了提神不加糖)、嗜甜喜歡鮮奶油、冰淇淋與水果,不吃辣而且怕燙,這些好惡並沒有對聰實隱藏,所以聰實在麥當勞為狂兒點的,就是他推測/知道狂兒會喜歡的食物;狂兒甚至在進入正題前,還提起年少在麥當勞打工,會把鬆餅粉加奶昔一起煎來充飢。
所以很有趣的是:我們無法確認狂兒與聰實是否喜歡櫻桃(狂兒可能傾向不喜歡,因為同樣無法證明他有喜歡留最後的習慣),但很可能他們知道對方的喜好。
也有可能都不知道。
狂兒在《去唱卡拉OK吧!》送聰實草莓,是聰實因團體課被綁架與受到驚嚇的補償,這裡的草莓鬆餅才是在聰實的允諾下,給予聰實需要與喜愛的分享。倘若聰實主動把櫻桃給狂兒,可能有傳達好感的暗示,是「為對方點奶昔與薯條」的進階版,或者像狂兒任性給鳳梨、聰實將吃完麥當勞的包裝留下來一樣,把不喜歡的交給狂兒處理。無論如何,能對視且笑著聊天(之前在車站前雖然笑著聊天,但眼神沒有交會),已是更進一步的熟悉與親密;而拿起櫻桃的舉動,聰實已經主動開啟。只是從櫻桃的位置來看,他還沒有決定,也無法確認會做何選擇。和山老師選擇這個停格,與從聰實在重逢後的行動力來看,都象徵了這段關係的主動性與抉擇權,在聰實的手上。
總結而言,共食不只是生理需求的滿足,更是社交距離與權力關係的測量準繩。他們可以在最普通的連鎖店裡共處,代表關係已成功「降落」於現實;櫻桃被拿起,卻尚未被處理,象徵這段關係具備戀愛的絕大部分條件,卻仍停在「(雙方)是否承認為戀愛」的門檻之前。在這一刻,狂兒已經無法再多做任何事,而聰實也已經無法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主動權不只是選擇誰,更在是否願意承擔——如果不承擔,聰實還是可以送出櫻桃,僅僅表示「我想滿足自己的喜好」,然後維持現狀;但一旦聰實送出並坦承心意,狂兒接受那顆原本他會先取下的櫻桃,意味這段關係就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平衡,「可以出現在公眾之間」的關係也會改變,亦即聰實必須考慮是否能夠面對外部世界,以及自己是否還能成為「普通的大人」與擁有「光明的未來」。
所謂的承擔,必然得先確認自己要面對什麼。由於《去唱卡拉OK吧!》狂兒帶給聰實的創傷,《去家庭餐廳吧。》上集的互動充滿防禦且心口不一,也使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都極其有限,狂兒尚能用自己的管道了解聰實的家庭成員,聰實對狂兒可說幾無理解,即使狂兒無意間傾訴過往,聰實也僅注意狂兒如何看待自己,未必有聽進去,所以他才會在第15話直言要求狂兒退出黑道,以及脫口說出「你們組長什麼時候死」這樣的話。
所以我們無法確定,狂兒是否喜歡櫻桃,以及如果不喜歡,聰實卻給了他,這個食物好惡鮮明、卻任由聰實予取予求的黑道是會接受,還是拒絕。兩人目前只停留在確知「對方對我很重要」,但對於「我們可以是什麼關係」以及「對方的全貌」仍是尚待填補的空白。或者可以說,如果沒有承擔彼此人生的準備與決心,傾訴情感可能不是強化,而是毀掉他們原本建立的連結。
《去家庭餐廳吧。》敘述了他們從《去唱卡拉OK吧!》的不對等到逐漸對等,掌控權從狂兒轉移至聰實手上,兩人相處從隔離的私人包廂到融入社會化的公共空間,從心口不一到能夠坦誠相處,可說已經完成了這個「從創傷到重建」的旅程,因此結局很可能就是停留在這個懸而未決——愛不只是感受,更是理解彼此好惡之後,仍能承擔責任並作出決定,而這需要時間,也已不是《去家庭餐廳吧。》的核心重點。
和山老師在接受《韓國京鄉新聞》訪談時,表示沒有明確界定他們之間的關係:「這些角色雖然是我創造的,但我也正以第三者的視線看待他們。我現在還不能斷定他們之間的關係,希望讀者們也能帶著各種想像來看就好了。」那顆懸在半空中的櫻桃,是仍然維持旁觀的「進行式」,讓關係停在充滿想像與可能性的那一秒,或許即是和山老師給《去家庭餐廳吧。》最完美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