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課結束後,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我把器材歸位、關窗戶、做最後整理,動作熟練得像一種求生本能。空氣裡還留著剛剛的餘溫——那種人多了之後才會有的熱鬧感,像汗、像笑聲、像口令在牆上回彈過。
我原本應該要走了。
但我沒有。
我坐到沙發上,先發呆,像把靈魂暫時放在旁邊。接著滑手機,打開 YouTube,看一堆無意義的短影片。不是因為它們好看,而是因為它們剛好不需要我思考、不需要我負責,也不需要我回答那句很吵的問題:
「我真的適合這份工作嗎?」
2025 的我,最常盯著的不是鏡子,是工作室的排課日程表。它不像行程,它比較像追殺令:一格一格把我的白天與晚上填滿,逼我往前跑,跑到沒時間回頭看自己到底在追什麼。
三月,同事離職,帶走了一部分的學生。工作室剩下兩位教練,我們努力扛下剩下的那一切。那段時間我變得異常緊繃——不是那種「最近比較忙」的緊繃,而是你知道自己一放鬆,就會垮掉。每一次課表更新,我心裡都會自動把它翻譯成一句話:你不能失誤,你不能掉下去。
那一年,我開了一堂銀髮族團體課,在週一早晨。晚間也開始了高強度團課,週一與週四晚上七點半。說得好聽一點,是拓展;說得誠實一點,是把工作室往前推,也是把自己往前推。
我記得 6/30 左右,剛開團課的那幾週。人少、不穩定,氣氛要硬撐。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明明在帶課,但更像在「維持現場不要冷掉」。我還是把音樂開下去,把口令喊出來,把大家的注意力抓回來。那幾十分鐘,我真的有熱血——不是假的,我真心想把這件事做起來,真心想把團課變成一個有歸屬感的地方。
直到 9/5 左右,消防員們加入,氣氛才真正熱鬧起來。
他們在課上最常做的事,是互相嘴砲、互相調侃,一邊喊「好累啊」,一邊又說「沒有問題」。那種嘴硬很可愛,也很真實。他們像一群會互相拉一把的人,吵鬧、粗糙、但可靠。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裡會冒出一種很踏實的東西:我不只是教練。
我像典範,也像陪伴他們體能成長所需要的人。更重要的是——我真的幫助了他們。我創造了一個環境,一個讓人願意來、願意變強的地方。
那時候我最想維持的形象,是「教練兼朋友」。我想把專業留住,也想把人味留住。因為我知道,團課之所以能活起來,靠的不是我有多厲害,是大家願意在這裡把彼此當成同伴。
可惜,最誠實的時刻永遠不在課上,而在課後。
人一散,燈還亮著,空氣裡的餘溫慢慢褪去,我會感受到情緒高漲之後的下落感——像剛剛很熱鬧的空間突然被抽空,只剩我一個人在裡面收拾心情。那不是「孤單」這種浪漫詞可以形容的,是一種很務實的失落:你知道你把場子撐完了,但你也知道,你撐的是場子,不是你自己。
然後,那句話就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很不體面,但很真:
「我開始覺得教學很無聊。」
沒有火花、沒有熱情,只有責任。
只有課表。
只有下一堂。
如果那批學生走了,我最怕別人怎麼看我?
我腦袋裡的原句是:「我沒有東西可以教他們了。」
而我更怕自己怎麼看自己。
那句更殘忍:「我沒有能力給予這個世界價值。」
我知道這句話很戲劇化,但它就是會在夜深、燈還亮著、我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出現。像判決書,像一把刀。
所以我才會打開 YouTube。
我不是在放鬆,我是在逃避痛苦。
但心裡其實只想說:
「我累了,想休息一陣子。」
2025 不是只有團課與焦慮。那一年我也做了很多事,甚至有些很了不起。
我開始了 52 週文章的旅程。中間一度放棄,又追趕了上來。到了年末,我沒有完成。這算失敗,但也很誠實——我沒有那麼穩定,沒有那麼無敵。可我也在那個失敗裡做了決定:2026 我要繼續,把寫作習慣寫進日常,不再只在有力氣的時候才創作。
那一年,去過不曾去過的國家,香港,單攻玉山,受邀完成銀髮族的講座。那些事情不是戲劇高潮,但它們像微小的證據:我其實一直在改變,只是改得很慢。
我也完成了兩場線上讀書會。靠自己獨立做完一整本書的講座。那是我少數會在心裡承認「這真的很了不起」的時刻——因為那證明了一件事:我能創造價值,不再只是教課。
也因此,我去買了《世界最簡單的才能發現法》。
我不是突然迷上書,我是想找出口。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一個一直被需要的教練,那我還剩下什麼?
如果教學有一天真的讓我覺得無聊,那我在世界上的定位到底在哪裡?
年末,我把這些問題收攏成一個決定——不再含糊,不再只用「我很累」帶過:
我要找到我在世界上的定位。
因為我終於承認:我值得擁有更多。
更多不是指更輕鬆的日子,而是一種更誠實的活法:我不再把自我價值全部押在教練身分上,不再把每一次學生去留都當成對我的判刑。
2026 我會用一個很小、但很具體的行動證明它——
每週輸出一個創作。
就算那週很忙、很累、很沒靈感也一樣。
我會用每一次小小的完成,慢慢把自己從那張燈還亮著的沙發上,帶離那個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