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特教授的公寓位於布盧姆茨伯里一棟喬治亞風格連排屋的頂層。週六早晨，艾莉絲站在那扇漆成深綠色的門前，手裡提著一袋新鮮的無花果和山羊奶酪——這是教授多年來不變的偏好。她按響門鈴，聽見屋內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門開了，埃德加·溫特教授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八十四歲的他比艾莉絲上次見面時更加清瘦，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依然銳利如昔。他穿著一件肘部有皮革補丁的駝色毛衣，身上散發著舊書、雪松木和紅茶混合的氣味。
「艾莉絲。」他微笑，側身讓她進門，「妳來得正是時候，水剛煮開。」
公寓內部像一座精心規劃的知識迷宮。從地板到天花板的書架佔據了每一面牆，書籍不僅按主題排列，似乎還遵循某種只有溫特自己理解的時序邏輯。兩扇高大的窗戶朝向羅素廣場，晨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我收到您的郵件了。」艾莉絲在廚房中島旁坐下，看著溫特熟練地將茶葉舀進陶壺，「您怎麼知道我在觀察同步現象？」
溫特沒有立即回答。他將沸水注入茶壺，蓋上蓋子，然後才轉身面對她，雙手撐在料理台邊緣。
「因為我也看見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艾莉絲從未聽過的凝重，「或者更準確地說，我『感覺』到了。上週四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我正在修改一篇舊論文，突然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感知層面的——就像有人在我的意識邊緣輕輕撥動了一根弦。」
艾莉絲感覺後背發涼：「具體是什麼時候？」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溫特準確地重複，「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在那期間，我『第二視覺』中所有可見的替身動物——從窗外的行人到我自己那隻老烏龜——全都出現了零點五秒的定格。方向一致，面向東北方。」
這與米勒的松鼠，以及金融城交易異常的時間完全吻合。
「您認為這是什麼？」艾莉絲的聲音輕了下來。
溫特將兩杯茶放在托盤上，示意她跟隨自己來到窗邊的書桌旁。桌面攤開著一本皮革封面的筆記本，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中夾雜著複雜的圖表和方程式。
「四十三年前，當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能看見這些『精神動物』時，我開始系統性記錄它們的行為模式。」溫特翻開筆記本的中段，「倫敦，一九七八年十一月，郵政工人大罷工期間，我在特拉法加廣場觀察到兩百一十七人的替身動物中，有百分之六十三表現出類似的焦慮特徵——但那是一種有機的、雜亂的共鳴，像森林裡不同鳥類對同一場暴風雨的反應。」
他繼續往後翻：「二零零五年七月七日，地鐵爆炸案發生時，整個城市的替身動物在爆炸發生後的十七分鐘內出現集體性驚恐反應。但即使是那種極端事件引發的同步，也存在著明顯的時間差和個體差異。」
最後，他翻到筆記本的最後幾頁，上面是近期的記錄。
「但過去六個月，我記錄到七次異常的、高度精確的同步現象。」溫特指向七個用紅筆圈出的日期，「每次持續時間二到五分鐘不等，間隔不規則。最關鍵的是——所有受影響的動物都出現了短暫的形態趨同傾向，牠們的輪廓會模糊，向某種……光滑的、多肢體的形態靠攏。」
艾莉絲想起米勒松鼠身上的銀色光暈：「像章魚嗎？」
溫特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妳也看見了？」
「只看見光暈，還沒看到形態變化。」艾莉絲打開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米勒的數據圖譜，「但我記錄到了同步的神經信號波動，與外部調製波完全同相。信號源疑似來自患者佩戴的健康監測手環，製造商是一家叫做『共生體科技』的新創公司。」
溫特接過平板，仔細審視那些波動曲線。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放大細節，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進行某種複雜的心算。
「11.5赫茲，邊緣α波頻率。」他喃喃道，「調製模式是……曼德博分形？這太精緻了，精緻得不像傳統的神經反饋設備。」
「您了解這種技術？」
溫特放下平板，望向窗外。廣場上的梧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幾個早起的遊客正在拍照。
「六十年代，美國中情局有項名為MKUltra的計劃，其中一個分支研究用特定頻率的聲光刺激來影響意識狀態。」他緩緩說道，「蘇聯也在類似領域進行過實驗，代號『林蛙』。但那些都是粗鈍的工具——像用大錘敲鎖。妳記錄到的這個信號，則像是一把能適應鎖芯每一道溝槽的智慧鑰匙。」
他轉回身，目光嚴肅地盯著艾莉絲：「如果這真的是某種大規模意識調製技術，而且已經進入實際應用階段……那麼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科學突破，而是倫理和存在層面的危機。」
艾莉絲的茶涼了。她握著溫熱的杯壁，試圖消化這番話的份量：「您覺得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治療？增強？還是……」
「控制。」溫特平靜地說出這個詞，「歷史上，每當一種能影響人類意識的技術出現，它最終總會被用於控制。差別只在於控制的名義是『治療』、『提升』還是『安全』。」
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個老舊的信封，從中抽出一張略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時的溫特，與另外兩位研究員站在實驗室裡，背景是笨重的電子儀器。
「一九七二年，我和兩位同事在劍橋嘗試開發一種幫助失眠患者的腦波誘導裝置。」溫特指著照片中一個戴著眼鏡、面容溫和的男子，「這位是大衛·羅斯，我們團隊中最有天賦的工程師。實驗進行到第六個月時，大衛開始報告說他『看見了房間裡不存在的動物』。我們當時以為是工作過度產生的幻覺。」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第三個人——一個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年輕男子。
「而這位是塞巴斯蒂安·格雷，當時的博士後研究員。他在實驗中發現，特定頻率的調製波不僅能誘導睡眠，還能短暫影響受試者的決策傾向。他在實驗日誌裡寫道：『如果我們能消除決策中的情緒噪音，人類的效率將提升百分之三百。』」
艾莉絲猛地抬起頭：「塞巴斯蒂安·格雷？共生體科技的創始人？」
「同一個人。」溫特點頭，眼神變得深遠，「實驗後來因為資金中斷而停止了。大衛·羅斯一年後診斷出精神分裂症，入院治療。塞巴斯蒂安轉向產業界，我們失去了聯繫。而我……我開始研究那些『不存在的動物』，最終遇見了妳這樣的人。」
一段長長的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樓下傳來垃圾車的壓縮聲，遠處有教堂鐘聲響起。
「所以這項技術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五十年前。」艾莉絲終於開口。
「技術的根源，也許還有某種執念的根源。」溫特合上筆記本，「塞巴斯蒂安一直相信，人類的情緒是進化的缺陷。他童年時目睹父親——一位才華橫溢的數學家——在股市崩盤後因抑鬱症自殺。從那以後，他就將情緒視為需要被根除的疾病。」
艾莉絲想起共生體科技官網上的口號：和諧共生，效率新生。
「他認為自己在救人。」她低聲說。
「最危險的控制者，往往真心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溫特站起身，為兩人的茶杯續上熱水，「艾莉絲，妳必須非常小心。如果妳已經記錄到這些異常數據，他們可能也已經注意到妳。」
「我只是一個小診所的心理顧問。」
「但妳是少數能直接『看見』他們技術效果的人。」溫特坐回椅子，身體前傾，「更關鍵的是，妳的兔子——牠還好嗎？」
問題來得突然，艾莉絲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在最近一次同步現象發生時，我的老烏龜——跟了我六十三年的夥伴——出現了短暫的形態不穩定。」溫特的聲音壓低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看見牠的殼上閃過那種銀色的光澤。如果連我們這種長期練習意識覺察的人都會受到影響……」
艾莉絲沒有說出鏡中那一刻。她只是點點頭：「我會注意觀察。」
離開溫特教授的公寓時已近中午。艾莉絲步行穿過羅素廣場，陽光明媚，兒童在噴泉旁嬉戲，他們的替身動物大多是色彩鮮艷的小型鳥類或哺乳動物，充滿活力地追逐玩耍。這一刻的日常景象如此寧靜，與她剛才聽聞的一切形成刺眼的對比。
她的手機震動，收到診所預約系統的通知：週一上午十點，一位新患者預約。姓名：理查德·吳。職業：對沖基金合夥人。備註欄只有一句簡短的話：「推薦人：詹姆斯·米勒。」
米勒推薦的。艾莉絲盯著螢幕，想起那隻僵直站立的松鼠，還有那個銀灰色的手環。
週一早晨，倫敦籠罩在一層薄霧中。艾莉絲提前一小時到達診所，仔細檢查了所有儀器，並在觀察室增設了一組高靈敏度的電磁場探測器。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備什麼，但溫特的警告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十點整，理查德·吳準時出現。
他四十歲左右，穿著看似隨意實則昂貴的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亞裔面孔，頭髮修剪得無可挑剔，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舉止從容自信，是那種習慣於掌控會議室和數億資金流動的人。
但艾莉絲的「第二視覺」捕捉到的東西，讓她在控制台後微微屏住了呼吸。
理查德·吳的替身動物，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動物。
那是一團直徑約一公尺的銀色形體，懸浮在他左肩後方的空中。它由八條光滑的觸手構成，這些觸手不是實體，更像是由流動的水銀凝聚而成，在半空中緩緩蜿蜒、交纏。觸手中央有一個模糊的核心，發出微弱脈動的光，節奏穩定得如同節拍器。
一隻章魚。但不是自然界中任何一種章魚——它過於對稱，過於完美，過於……人造。
「吳先生，請坐。」艾莉絲努力保持聲音平穩，啟動了所有記錄儀器。
理查德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米勒說您很有方法。老實說，我對傳統心理治療持懷疑態度，但最近發生的一些事……讓我不得不尋求專業意見。」
「可以具體說說是什麼事嗎？」
理查德沉默了約五秒鐘。在這五秒裡，那隻銀色章魚的觸手運動節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隨機的蜿蜒變成了同步的收縮擴張，像在呼吸。
「記憶缺失。」他終於說，「片段性的。最嚴重的一次是上週四下午，我在一個重要的投資委員會上做報告。根據會議記錄，我做了完整的十五分鐘簡報，回答了所有問題，甚至講了兩個調節氣氛的笑話。但我自己完全沒有這段記憶。從我站起來走向講台，到我坐回座位，中間是空白的十七分鐘。」
艾莉絲看向掃描儀螢幕。理查德的腦波圖譜顯示出極不尋常的模式：他的前額葉皮層活動異常平穩，幾乎像深度冥想中的僧侶。但邊緣系統——負責情緒處理的區域——則呈現出被抑制的狀態，活動水平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三十。
「這種情況發生多久了？」她問。
「大約三個月。頻率逐漸增加，從每月一次到現在每週兩到三次。」理查德推了推眼鏡，「更奇怪的是，我的工作效率在這期間反而提升了。投資決策更果斷，情緒波動幾乎消失，睡眠質量也前所未有的好。如果不是那些記憶空白，我幾乎要覺得這是某種……進化。」
他說「進化」這個詞時，銀色章魚的所有觸手突然同時伸直，指向八個方向，形成一個完美的放射狀圖案，維持了整整三秒。
「您有佩戴任何健康監測設備嗎？」艾莉絲問，眼睛盯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
理查德抬起左手，露出一個與米勒相似的銀灰色手環，但設計更加精緻，邊緣鑲嵌著細小的LED燈：「共生體科技的旗艦型號。我們公司所有高層都佩戴了，是與他們深度合作的一部分。」
「您了解這設備的具體原理嗎？」
「神經反饋優化，據說能根據實時壓力數據提供個性化的調節刺激。」理查德語氣平淡，像是在背誦產品說明書，「老實說，我不在乎原理，只在乎結果。它讓我的工作表現提升了百分之四十，這就足夠了。」
艾莉絲引導他進行了一系列認知測試。結果令人困惑：理查德的短期記憶、邏輯推理和複雜問題解決能力都處於頂尖水平，甚至超過了同年齡組的百分之九十九。但當測試涉及情感識別、道德判斷和創意聯想時，他的分數卻低於平均水平。
這不像是一個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台高效運轉的決策機器。
諮詢進行到四十分鐘時，艾莉絲決定冒險一試。
「吳先生，在您佩戴這個手環之前，您是否有過任何……不尋常的感知體驗？比如說，強烈的直覺、鮮活的夢境，或者對某些事物莫名的好惡？」
理查德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困惑的表情：「我不相信直覺。數據才是唯一的真實。」
「那夢境呢？」
「我很少做夢。即使有，醒來後也會立即忘記。」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遺憾，只是在陳述事實。
艾莉絲調整了電磁場探測器的設定，試圖捕捉手環發出的信號。螢幕上出現了一條複雜的波形曲線，與她在米勒案例中記錄到的相似，但更加穩定、強度更高。她注意到，每當信號強度達到峰值時，銀色章魚的觸手就會做出細微的同步運動。
「我能請您暫時取下手環嗎？我想排除設備對某些測試的潛在干擾。」
理查德猶豫了。這個簡單的要求似乎讓他產生了輕微的不安——銀色章魚的觸手收縮了一圈。
「有必要嗎？」他問。
「只是為了確保數據的純粹性。」
過了漫長的幾秒鐘，理查德終於取下手環，放在旁邊的小桌上。幾乎在同時，艾莉絲目睹了令人震撼的變化。
銀色章魚的形態開始不穩定。觸手的流動性減弱，邊緣出現細微的毛刺感，那種完美的人造光澤開始褪去，顯露出底下某種更原始、更複雜的形態輪廓。章魚的核心脈動加快，節奏變得雜亂。
而理查德本人，則突然深吸一口氣，像是從長久的水下潛浮中露出水面。他的眼神改變了——那種過度平穩的淡漠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困惑，甚至是一絲恐懼。
「我……」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有人味，「我有時候會夢見海。」
「海？」
「深藍色的海，我在水下呼吸。」理查德揉了揉太陽穴，這個動作充滿人情味，「還有鯨魚的歌聲。很荒謬，對吧？我連游泳都不太會。」
銀色章魚現在正經歷著劇烈的變形。八條觸手開始融合、分裂，時而像糾纏的海草，時而像掙扎的鰭肢。那種完美的幾何對稱性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有機的、掙扎的形態演變。
「戴上吧。」艾莉絲輕聲說。
理查德幾乎是急切地重新戴上手環。銀色光澤回流，章魚的形態迅速穩定下來，恢復到那種完美的、非自然的對稱。他眼中的情緒波動也隨之平息，重新變回那個高效從容的對沖基金合夥人。
「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他的聲音再次平穩。
剩餘的諮詢時間裡，艾莉絲收集了更多數據，但她的思緒已經飄遠。她剛剛目睹的不僅僅是一種技術影響，更像是兩種存在狀態的切換——在「優化」的理查德和「真實」的理查德之間。
送走理查德·吳後，艾莉絲獨自在觀察室裡呆坐了二十分鐘。她調出所有數據進行比對：米勒的松鼠、理查德的章魚、溫特教授描述的形態趨同現象，以及金融城那些神秘的交易同步事件。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共生體科技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意識調製實驗，而金融城是他們的試驗場。
傍晚時分，她鎖好診所，卻沒有立即離開。某種衝動驅使她回到觀察室，站在那面威尼斯鏡子前。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第二視覺」。
鏡中的影像逐漸分層。她看見自己的物理倒影，看見周圍房間的能量場輪廓，最後看見了蹲在她意識邊緣的那團白色形影。
她的兔子。
它看起來和往常一樣：毛茸茸的體態，長長的耳朵，粉紅色的鼻子微微抽動。一個溫順的觀察者，一個永遠警惕卻不主動介入的存在。
艾莉絲凝視著它，想起溫特的問題：「妳的兔子還好嗎？」
「你感覺到什麼了嗎？」她輕聲問鏡中的倒影，或者是在問自己。
兔子只是眨了眨黑曜石般的眼睛。
她正要關閉「第二視覺」，卻突然停住了。窗外的夕陽恰好移動到某個角度，一束金紅色的光線穿透玻璃，以特定角度射入室內，在鏡面上產生了短暫的折射。
就在那一瞬間——也許只有十分之一秒——艾莉絲看見了。
兔子的白色毛皮上，閃過一縷流動的銀色光澤。不是反射的外來光線，而是從皮毛底下透出的、如同理查德章魚那種材質的微光。更令人不安的是，兔子的形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扭曲：它的耳朵似乎變短變粗了一點點，後腿的輪廓向著某種更有力的形態變化。
然後光線移開，幻象消失。
兔子還是那隻兔子。
但艾莉絲知道，那不是幻象。
她緩慢地退後，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牆壁。心跳在耳邊轟鳴，掌心冒出冷汗。多年來，她的兔子一直是她的錨點，是她理解這個世界的感知工具，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的象徵。
而現在，這個錨點正在被某種外來的力量觸及、影響，甚至可能被改造。
窗外的倫敦華燈初上，城市開始沉浸入夜晚的節奏。無數窗戶亮起，無數生命在生活、在掙扎、在遺忘。艾莉絲望向金融城的方向，那些摩天大樓像一根根發光的試管，裡面培育著某種看不見的實驗。
她想起理查德·吳戴上和取下手環時的變化。
她想起溫特教授說的：「最危險的控制者，往往真心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
她最後想起的，是自己鏡中兔子那一閃而逝的銀光。
艾莉絲走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她創建了一個新的加密文件夾，命名為「動物園項目」。然後，她開始輸入今天的所有觀察記錄，附上數據、圖譜和初步分析。
做完這些，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老舊的鐵盒，打開後裡面是一疊手寫筆記——那是她青少年時期記錄的，關於自己能力的早期觀察。在最下面，壓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照片：十一歲的她，抱著那隻受傷的麻雀，眼神中既有困惑也有接納。
如果連她的兔子都無法倖免，那麼這座城市裡還有誰是安全的？
艾莉絲關掉診所的燈，鎖上門。走廊裡一片黑暗，只有緊急出口標誌發出微弱的綠光。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黑暗中，讓「第二視覺」完全展開。
空無一人的走廊裡，她看見了過去來訪者留下的殘影：一隻焦慮的貓科動物爪印般的能量痕跡，一片如飛鳥掠過的光斑，甚至還有一縷理查德·吳那銀色章魚留下的、冰冷光滑的能量餘韻。
這些都是她的城市，她的動物園。
而現在，某種新的飼養員正在試圖改變園中的生態。
艾莉絲走出大樓，踏入夜晚的街道。她的兔子安靜地跟隨著，但當她刻意感知時，能感覺到它皮毛下某種微弱的、陌生的共振——像是在遠方有另一個頻率相似的脈衝，正在無聲地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