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在一個幾乎不能視為「生長空間」的角落,綠意盎然。
牆面粗礫,地面冷硬,沒有鬆軟的土壤,也沒有刻意留下的位置。右邊那一株,像是榕樹的幼苗,葉片厚實,枝條向外探伸;左邊那一株,葉片狹長而堅韌,帶著深色的脈理,或許近似龍舌蘭,卻又不那麼典型。
植物名稱其實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它們確實存活著,而且活得不卑不亢。牆的另一側,是公寓的出入車道。每天,汽車與機車來來往往,引擎聲、輪胎聲、急促的腳步聲,在它們身旁反覆掠過。
很少有人會低頭看一眼,更不會有人為它們澆水、施肥,甚至確認它們是否應該留存。它們就這樣,在無人照看的情況下,默默活下來。
它們的生命力,並不來自優渥的條件,而是來自對有限資源的極致適應。榕樹善於尋縫,能在最細小的裂隙中伸出根系;至於那一株葉片厚實的植物,則以節制保存水分,對乾燥與忽略習以為常。它們沒有選擇環境的權利,卻學會了如何與環境周旋。
然而,正因如此,它們的命運也顯得脆弱而不確定。榕樹的根,終究可能鑽入水泥縫隙,引來滲水的疑慮;某一天,管理者發現問題,或只是嫌它們「不該在那裡」,便可能毫不遲疑地予以拔除。
倘若能被移植,或許是一次幸運的轉機;倘若不能,這份努力存活的成果,便可能在未來某個瞬間歸零。它們沒有錯,只是生錯了位置。
有些植物,若長在斷垣殘壁,反而得以安然老去;一旦靠近人類世界的秩序、效率與規範邊界,其命運便難以預卜了。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人地不宜。
站在這兩株植物前,很難不聯想到人間世間。多少努力生活的人,並不缺乏韌性或能力,只是所處的位置,從一開始就不允許生長。於是生存本身便成為靜默的抵抗。不張揚、不控訴,只是天天把根系扎得更深,把葉展得更開,就算無人賞愛,也要存活。
它們不會說話,卻以存在自身提醒著我們:生命的價值,從來不取決於是否被看見;真正艱難的,也不是活著,而是在無法選擇的處境中,仍選擇不放棄。

牆縫植物(李建崑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