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二寶的意外
三年前的春天,海水仍帶著寒意,但那天陽光明媚、萬里無雲,是個適合出遊的好日子。
蔚藍視角|
今天的海不乾淨,雜音很多,應該是今天這片海域人類的活動似乎更頻繁,出現許多低頻引擎聲、高速旋轉的聲音還有一些斷斷續續沒有規則的撞擊聲,許多聲音都不是一個可以被定位的資訊,它們不是訊息,而是干擾,更像是一整片擴散的震盪感。
以這次的相對位置來看,南面是陸地,我決定讓三隻比較小的待在東邊相對安全的區域內,自由捕獵,自己陪著兩隻大的往西邊走並下潛,一方面是探索新區域,另一方面也能遠離海平面的那些干擾。
疤子跟藍藍一邊嬉鬧一邊下潛探索,我環顧四周,同時也享受這個悠閒的時光,每一次上浮回海面換氣時,我必須刻意擋他們一下,太危險了,他們危機意識還太弱,希望他們能更注意海面的狀況,因為幾個聲音交疊、彼此覆蓋、碎裂,真的很干擾,也真的很危險啊……
他們邊玩邊捕食,位置也逐漸遠離陸地,此時疤子看到熟悉的身影,是哈康與他比約恩,於是他游過去找他們,我們一起跟了過去,疤子好奇心重,喜歡惡作劇,而藍藍就乖巧許多,藍藍去幫他們順魚網,另一個則在企圖捉弄人類。
大約徘徊了一小時之後,時間也差不多了,應該再次展開狩獵了。
越往下走,世界似乎越清楚,我的回聲能走得更遠,回來的也更完整,我們一起配合、狩獵、傳遞食物,一切都很好。
那只是流程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上去換氣了,兩個孩子總喜歡衝前面。
接著,一個好快的聲音出現,不確定是什麼方向,是左邊嗎?還沒是右邊?太快了,整個水層都震動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判斷距離,聲音又斷了。
有這麼一瞬,沒有聲音。淺水面好像晃了一下。
慢慢地,水被攪開,方向錯亂,浪也亂打。
我追上去看發生什麼事,我的孩子怎麼會有不尋常的運動軌跡,我以最快速度往上游,光線越來越亮,藍藍沒有的身體沒有保持平衡是怎麼了!
我嚇到了,下意識地大叫。
我的兒子被撞到了!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好多人類的東西掉下來,人類們也很慌張,但現在管不了他們,我與大仔推著他靠近海面。
哈康視角|
在船上看港口的夜色,也別有一番風味,港口僅留一排貼著水面的燈光,每艘船看起來像是被吊在黑暗裡,私人船塢區與不遠處大型港口明亮且繁忙的景象,總是有著強烈的對比。
爸爸比約恩與兒子哈康在午夜解纜出行,此時的哈康躺在休息室,聽著海聲與引擎聲,看著有些雜亂的空間,哈康著手做著簡單的整理,時不時眼神偷瞄爸爸,看看比約恩有沒有認真開船,直到確認他手搭在舵上,微微晃動,目光如炬,才放心。
港口的燈光漸漸遠去,今天的海面比平常都平,也聽不到太多魚聲,這時間最適合思考,或是……睡覺。哈康躺在休息室心想應該可以再睡一下。
「嘿~起來囉。」爸爸輕聲溫柔的叫喚。
哈康驚醒,瞬間坐起,眼睛睜開的瞬間被陽光照亮,亮得睜不開眼,他才發現自己睡了這麼久,接著他看了一下自己,原來爸爸給自己蓋了毯子,難怪這麼安穩。
比約恩正在下魚網,下著下著,感受到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嘗試換角度,也嘗試拉回,發現力量很猛,但憑經驗這不像是來搗亂的,比約恩感覺應該是牠們一家人來了。
比約恩想觀察哈康什麼時候會發現,刻意得說「兒啊,我常跟你說什麼?要……」
哈康用不耐煩與還沒有睡醒的慵懶聲音回覆「要多觀察~多看~多聽~」
「那你有嗎?你有觀察到什麼嗎?」
「就一樣…….」哈康話還沒有說完,就覺得水的顏色怪怪的,正當他要反應時,疤子一躍而起,成功把哈康嚇得後退倒地,疤子與比約恩樂開懷。
玩了將近一小時後,蔚藍帶著孩子離開,準備他們新一輪的捕食。
撒網後有一段時間是閒置沒事可做的,此時,輪到比約恩補眠,而哈康坐在甲板上,看著萬里無雲的美好風景,手拿著畫板,地上散落這種蠟筆,畫剛剛疤子躍起的那一瞬間。
這是比約恩培養他的一個興趣,他常說「作為討海人,如果你不認識海洋生物,那是非常丟人的,你知道吧,會被嘲笑喔。知道為什麼嗎?有的魚不能補,因為有規定;小魚也有可以補的,但是要看品種;有的魚沒有價值,處理又麻煩;有的魚連碰都最好不要碰,因為有毒。所以你看,是不是要分辨那是什麼品種。」
「這麼多我怎麼會知道,太難記了吧。」
「所以啊,就算你有一張嘴,經常問人,也不一定能準確記得,所以你要怎麼做,你就畫下來呀,把他的樣子畫下來,這樣特徵不就有了,然後記上他的名稱,就好啦。」哈康覺得說得非常有道理,從那之後,他有閒時間就會畫畫,休息室的牆上也全部都是他的紀錄。
畫到一半,哈康突然停下,眼睛閉了起來,1秒、2秒,哈康衝起來往休息室跑並大喊「爸爸!!出事啦!!快起來!!」
比約恩一臉迷濛「啥出事了,魚網破了?」
哈康大吼「不是不是,往那個方向開,我聽到蔚藍在叫,我沒聽過她那樣叫。」
比約恩腦子一片空白,但願意相信兒子說的,所以飛奔去舵手室「你去處理魚網!不然船開不快!」他已經看不到哈康身影,他們幾乎同一時間動作。
比約恩緩緩起步,再逐步加速。
開著開著,他們看到遠方有一艘快艇停著,幾乎確定就是那裡,等到他們緩緩靠近後,看到海裡很多血,兩隻虎鯨正推著其中一隻。
「是藍藍!爸。」
「哇,你是怎麼聽到的呀,這有8公里左右欸,這…….」一邊感嘆兒子的聽力,還是說那是心電感應?一邊被眼前的畫面給嚇到。
其實救援也是這對父子的日常,他們經常參與救援任務,已經見怪不怪,但今天看到的是認識且熟悉的,那個心情就不太一樣了。
比約恩看到哈康很慌張,冷靜地提醒道「兒啊,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越是~慌張,越要冷靜。」
「越是慌張,越要冷靜。越是慌張,越要冷靜。越是慌張,越要冷靜。」哈康呢喃著。
「所以……我們該怎麼做?」比約恩在說的同時其實已經在準備,但是還是想讓哈康有練習的機會,這次是他認識的夥伴,更是最好的機會。
他將魚網攤開,手指一勾一拉,確認每個結都牢固。
「拿魚網套他,然後我們趕快回岸邊,才有辦法搶救,等等趕快聯絡岸上的人。」比約恩已經準備好魚網,正在脫衣服。
等到哈康說完話,比約恩已經準備下水,動作俐落得就像呼吸一樣。
比約恩順口問了一句「你們都還好嗎?」
快艇上的人點頭、搖頭、發呆,人都沒事,船毀了,有的魂也都散了。他們的視線也在這隻被撞到的鯨魚身上,恐慌不是喊出來的,是卡在喉嚨裡的。
下水後,爸爸抬頭看了他一眼「兒啊,你在船上指揮,牠們聽得懂的。」
哈康抬高音量,像把聲音釘進浪裡「蔚藍,妳帶路,先讓開,疤子,幫我爸。」哈康很冷靜的大聲喊,還得蓋過快艇上的人,怕他們聽不到。
接著很快就完成了任務,哈康拋下繩梯,海水立刻把它拉重。拉比約恩上船之後沒停下,直接撲向下一步,引擎轟聲起,船身一抖,沒有回頭,緊接著就是快馬加鞭的狂奔。
船很快的啟動,並很快地離開了那裡。
船艙裡,比約恩一邊通話,一邊用眼神丟給哈康控制船,他報座標、報狀態、交代事項。接著就是協調上岸地點,由於最近的位置,那邊人車工具不好抵達,最終協調了一個距離10分鐘的位置。
抵達後,快速展開搶救,挪位置、支撐、澆水、搶救。
蔚藍與疤子在不遠處看著。蔚藍一度想衝上沙灘,可她最終沒有越線。
半小時過去,努力沒有換回任何回應,藍藍離開了,比約恩看著海的方向,搖了搖頭。
蔚藍叫了一聲就轉身走了,疤子沒有立即跟上,停了很久,久到那半分鐘像是一小時,才隨媽媽的方向離開。
這半分鐘,他清晰感受到水流遍全身,清晰得不真實,好像是第一次感受到水這樣的東西一般。
半分鐘很短,短得足以在心中將某個選項刪掉;半分鐘也很長,長得可以回想起所有過往的點點滴滴。
藍藍離開時,海面沒有變化,浪照常進來,退回,進來,又退回,連節奏都好像是規律的,就好像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也沒有被標記什麼一樣。
救援單位表示屍體還有用途,由其他單位接手處理。比約恩只是把該講的話講完。經過一番協調,最後留下了背鰭。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為有些告別需要一個形狀。
到了晚上,比約恩跟哈康說「你去用你的方式,把牠們喚來,我們給牠做一個告別的儀式。」
哈康先行一步往他最常去的海灘移動,手裡拿著一袋工具,比約恩則是拿了一塊布,把背鰭包好。
蔚藍視角|
蔚藍召集孩子們,講出了這個噩耗,兄弟姐妹們傷心難過,蔚藍訴說起他心中的藍藍,她覺得藍藍是最乖巧的、最合群的,他總是希望大家能一直聚在一起行動,集體意識最強的一個孩子。
但是這樣的孩子,只是在一個日常的換氣,比他們早了一步換氣的瞬間,離開了,蔚藍傷心不已。
孩子們分享與藍藍生活的日常,一起緬懷他。
就在這時候,蔚藍感應到哈康的呼換,他們往海灘移動,接著聽到哈康的呼叫。
隨後,比約恩來到沙灘,也看到牠們一家人都到齊。
3個沒有在現場的白白、深藍、湛藍也都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
比約恩站在浪前,海水一退一進,腳邊的沙被拉得很平,他緩緩翻開布,並輕輕舉起,深怕驚動到牠們,但心裡覺得他們可以懂自己在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開口。
夜太黑,海面只剩幾段起伏,水裡的身影其實根本看不到,他只能對著那個方向。
「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懂」他說得大聲也慢,「但我想為牠做一個告別儀式。」「讓牠好好地離去,也希望你們……緩緩地放下。」
比約恩盯著不遠處水裡的身影,因為太黑,其實看不清楚,所以只能這麼看著。
「牠最後一段時間,還算安詳。」比約恩吸了一口氣,想把顫抖壓下去。「我……很抱歉我們來晚了,人類對你們的傷害,我可能…難以用言語說清。」「很抱歉,我們拉牠上岸時,我真的覺得還有機會。」
聲音變得低沉「但是沒有能把牠留住。」「有些時候,生命就是這樣吧,不是說我努力了,就可以留得下來,只是時間就在推著大家走,讓生命去到另一的地方。」
說到這,比約恩已經在流淚;反而哈康很鎮靜,在一旁生火,把自己當成可運用的工具。
哈康的鎮靜是刻意的,那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因為一但停下來,他怕會太過難過,那樣的心情是會影響他的家人的,所以他選擇找事做,保持忙碌。
也許爸爸共情到自己的遭遇,接下來的話,已經分不清是對誰說的—像是對海裡的牠們,也像是對自己,「牠其實沒有離開,牠知道牠會回去,回去你身邊,我不確定這樣做,能不能有什麼安慰,但我就是希望這麼做,牠沒有被丟下,都是被抱著離去的,留下來的人,可能會一直想那些如果,但那些如果,不會讓任何事情改變,喚不回任何人,請讓牠回到你們那裡,我們就一點一點學著繼續活下去吧,去做牠喜歡的事吧。」語畢,比約恩已滿臉是淚。
比約恩走向火堆,將藍藍的背鰭放進火堆,火光漸大。
在第一個聲音出現之前,海面是平靜的,沒有人預期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此時似乎沉默是更好的選擇。
藍藍的家人們齊聲發出聲音,聲音合起來又散開,被海面接住,浪將牠的靈魂帶走,將牠剩餘的重量一併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