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我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劃著這個日期。水痕很快蒸散,像去年今日,你轉身時我忍回去的淚。
那天,我也是這樣低著頭,怕一抬眼,蓄著的淚就要決堤。眉毛大概蹙得緊緊的吧?像含羞草被碰觸時那樣瑟縮地收攏。你當時看見了嗎?看見我拚命想藏起來的顫抖,和比顫抖更洶湧的不捨?你或許以為那只是害羞。是啊,害羞。後來我常常想,害羞或許是一種最溫柔的禮貌——把翻騰的心事摺好、壓平,像把信紙仔細摺進信封,不讓尖銳的摺角刺傷對方。花開時靜靜地開,花落時輕輕地落,不打擾誰的春天。這是不是長大後,我們學會的、對待離別最體面的方式?
今天星期天。中午和媽媽弟弟一起吃魚排便當,媽媽炸的魚排金黃酥脆。陽光斜斜照進飯廳,空氣裡有油煙和洗衣粉混合的、家的氣味。我忽然覺得,幸福大概就是這樣吧?不是戲劇裡的山盟海誓或驚天動地,而是生活平靜的表面上,偶爾泛起的一點點微光。像月亮不是夜夜圓滿,它大多時候是缺的、是朦朧的,但那才是常態。可我害怕這種「常態化」。害怕日子過久了,心會像常吃超商熱狗麵包的味道——習慣了,也麻木了。於是今晚,我刻意用手機播放《灌籃高手》那首〈好想大聲說喜歡你〉。前奏一下,眼眶就熱了。那些年追著動畫、為流川楓尖叫、幻想自己也能有場奮不顧身愛戀的傻氣,忽然從記憶的河底探出頭來,濕漉漉的,卻閃著光。我這才發現,麻木或許不是心的本質,而是我們怕痛,所以自己裹上的繭。
我推開落地窗,走到陽台。夜色如墨,但天邊懸著一彎清瘦的月。它靜靜地看著我,透明似的眼神,彷彿能穿透一切。我所有的心事——那些在白天被妥帖收納在「懂事」、「禮貌」、「常態」布簾後的皺褶,此刻都在月光下無所遁形。是的,再痛心的秘密,也瞞不過月亮。它見過千百年來所有如我一般,在離別時佯裝低面、在半夢半醒間魂牽夢縈的人。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你的詞,我直到現在才真正讀懂。魂斷不是終點,夢隨才是漫長的開始。而這一切,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學會愛,真是一門太大的學問。我們要學如何勇敢,也要學如何矜持;要學如何在擁有時珍惜微光,也要學如何在失去後,面對那看似常態、卻暗潮洶湧的日常。要學著不讓心麻木,學著在熱狗麵包與懷舊歌曲裡,認出自己還活著、還愛著的證據。
夜風涼了。我攏了攏衣襟,最後望一眼那彎月。它靜默不語,卻像什麼都說了。四月十七,去年今日。我的害羞,我的眼淚,我夢裡追隨的影子,和此刻終於敢在月光下攤開的、依然發疼的思念——它都為我記得。
這就夠了。有人知,哪怕那是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