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璠看著那株銀色的花,看著花心裡跳動的月光。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對它說些什麼,說那些最深最私密的話語,連對其他花朵都不敢說的話。但他忍住了。
「妳一直住在這裡嗎?」他改問了另一個問題。
花戚里點點頭,終於轉過頭看他。月光下,她的臉有一種非人的美,精緻得不真實。「我離不開溫室,因為我的心臟埋在這裡。」
林遠璠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字面意思。」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很多年前,我生了一場病。醫生說我的心臟會慢慢停止跳動。於是我來到這裡,和溫室的主人做了交易 ── 他將我的心臟取出,埋在地下,與這株銀花的根相連。只要花活著,我就活著。只要我在溫室範圍內,我的心臟就能繼續跳動。」
她說得很平靜,好像只是在陳述「這裡每天都會下露水」一樣的事實。林遠璠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可能,想說這太荒謬了,但看著她的眼睛,看著溫室裡這些奇異的花,他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那如果……花死了呢?」他最後問。
花戚里笑了,那是林遠璠第一次看見她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轉瞬即逝。
「那我就死了。」她說:「很公平,不是嗎?用自由換取生命。」
那天夜裡,林遠璠輾轉難眠。夢裡他又看見了那株銀花,看見它發光的根鬚在地底蔓延,像一張發光的網,網的中心,是一顆緩緩跳動的心臟,鮮紅的,纏繞著銀色的根鬚。
五月的最後一天,林遠璠終於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蘇彩瀅的,他花了整整三個晚上,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只剩下一句:「如果妳想回來,我還在原地等妳。」連署名都沒有。
太卑微了,他知道,但卑微是他現在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姿態。
他帶著信去了溫室,想在離開鎮子前最後一次造訪。蘇彩瀅要去北部,而他決定留下,守著這個多雨潮濕的南方小鎮,守著那渺茫的「如果」。
推開溫室門的瞬間,他看見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花戚里跪在地上,緊緊抱著一株枯萎的玫瑰。那玫瑰曾經應該是深紅色的,現在卻變成了一種黯淡的褐色,花瓣蜷縮、乾脆,一碰就會碎成粉末。花戚里的肩膀微微顫抖,林遠璠以為她在哭,但當她抬起頭時,臉上沒有淚痕,只有一種深切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傷。
「它走了,」她說,聲音沙啞:「有時候,花也會背叛我。」
她用「背叛」這個字,但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滿滿的傷痛與不捨。
林遠璠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他能聞到枯萎花朵特有的氣味,那種甜香腐敗後的酸敗味。
「是那株銀花嗎?」他輕聲問。
花戚里搖搖頭:「是玫瑰。但它在這裡七年了,記得十七個人的秘密。現在它選擇忘記一切,寧願長眠。」
「花……會選擇死亡?」
「所有有記憶的生命都會選擇死亡。」花戚里鬆開手,枯萎的玫瑰散落在地上:「當記憶太沉重,當承載的秘密太多,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又恢復了那種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剛才的悲傷只是一場幻覺。但林遠璠看見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你今天帶了東西來。」她說,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林遠璠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我想……也許可以放在這裡。讓某朵花記住它。」
花戚里看了信封一眼,眼神複雜。
「最好不要。」她說:「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了。有些期望,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不管你是否還想要它生長。」
但林遠璠固執地將信放在一盆茉莉旁邊:「就一晚。明天我來取走。」
他沒有看見,當他轉身離開時,花戚里盯著那封信的眼神 ── 那不是看一封信的眼神,那是看一種危險生物的眼神,警惕而憂慮。
那晚,暴风雨来了。
林遠璠在家中聽見雷聲,先是遙遠的悶響,像大地在翻身,然後越來越近,最後在頭頂炸開。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密集得像機關槍掃射。他突然想起溫室的玻璃穹頂,那麼脆弱,能經受這樣的風雨嗎?想起花戚里,她一個人在那裡,守著那些花,守著她埋在地下的心臟。
一想到那脆弱如花般的身影,他就再也坐不住,幾乎是本能地,抓起雨衣衝了出去。
街道已成河流,雨水在路面上奔騰,激起白色的泡沫。閃電劃破天空,瞬間將世界照得慘白,下一秒又墜入更深的黑暗。林遠璠在雨中奔跑,雨衣很快失去作用,雨水從領口灌入,冰冷地貼著皮膚。
溫室的輪廓在雨幕中浮現,像一艘即將沉沒的玻璃船。但令他心驚的是 ── 門大開著,在風中劇烈搖晃,發出砰砰的撞擊聲。
「花戚里!」他喊著衝進去。
溫室裡一片狼藉。風從敞開的門灌入,吹倒了好幾盆植物,陶盆碎裂,泥土和植物的殘骸散落一地。雨水從門外潑進來,在地上積成水窪。玻璃穹頂上,雨水瘋狂敲打,像有千萬隻手在催促什麼,在索要些什麼。
花戚里不在。
「花戚里!」林遠璠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溫室裡迴盪,被雨聲吞噬。
他脫下雨衣,衝進溫室裡 ── 地板上的水是溫的,帶著土壤和植物的氣息。他朝深處走去,繞過倒下的架子,避開碎裂的陶片。月光被雨雲遮蔽,溫室內幾乎一片漆黑,只有偶爾的閃電瞬間照亮一切,讓景象定格如老照片:傾倒的花盆,折斷的莖幹,滿地的花瓣像失血過多的屍體。
然後他看見了那株銀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