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小言,是在午後快要下雨的時候。
天色灰灰的,他坐在孤兒院門口的階梯上,背很直,卻瘦得讓人一眼就心軟。
他抬頭看我時,眼睛很乾淨,像是早就學會不哭、不吵,但仍然偷偷把希望藏在裡面。
我問他名字,他想了一下,小聲說:「我叫言,語言的言。」 語氣禮貌得不像個孩子。
後來他知道我比他大六歲,就開始叫我姐姐。我則叫他小言。
他總是很懂事。
別的孩子搶糖、吵鬧,他卻會先幫忙把椅子排好; 吃飯時,他永遠吃最慢,像是在確定「不會再有人需要這一份」之後,才安心把碗端近。
有一次我問他:「你不累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很乖:「不累。姐姐比較重要。」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什麼叫懂事到令人心疼。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頭髮很軟,卻微微僵住,像是不太習慣被溫柔對待。
但他沒有躲開。
雨就在那時落下來。
我開始發現,我對小言的在意,早就超過了「姐姐該有的程度」。
不是轟轟烈烈,而是很日常的那種—— 看到他瘦一點,心就緊; 他安靜太久,我會忍不住回頭找他。
我想照顧他一輩子。
不是因為責任,而是因為不想讓他再那麼用力地活著。
我想接住他,讓他知道,有些時候不用堅強也沒關係。
有一天,我問他:「小言,你生日是哪一天?」
他愣住了,和一般孩子想不起來日期不一樣。 像是在翻找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抽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聲說:「……十二月一號。」
他說得很快,卻不太敢看我。
我笑了,摸摸他的頭:「那我記住了。」
他那天特別乖,乖到像是在確認—— 原來真的會有人記得我。
後來我才知道。
十二月一號,根本不是他的生日。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天。
我突然明白了。
他沒有生日,所以他把「被看見的那一天」當成自己的開始。 把「有人站在他面前、叫他名字的那一天」,當成他存在的證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床邊,心口疼得厲害。
我在想—— 如果那天我沒有出現,他是不是就沒有生日了?
第二天,我牽著他的手,很認真地對他說:
「小言,你可以有很多生日。」 「但十二月一號,是我們相遇的紀念日。」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眶紅得很慢,卻沒有掉眼淚。
只是低聲叫我一聲: 「……姐姐。」
那一聲,比任何告白都更重。
我沒有問過他的任何過去,沒有問他爸媽、沒有問他為什麼一個人長大、來孤兒院之前在哪。
只是在他皺褶眉寫作業時,把熱牛奶放到他手邊;在他洗著碗時默默接手幫忙擦乾。
他不會主動靠過來,但我知道,他在觀察。 觀察我是不是也會突然消失。
有一次下雨,他忘了帶傘。
我把傘往他那邊多傾了一點,也不顧自己的肩膀是不是濕了。 他注意到了,小聲說:「姐姐,妳會感冒。」
我笑:「沒關係。」
他卻停下腳步,把傘往回推,動作有點笨拙,卻很堅定。
那是他第一次,替我撐住什麼。
慢慢地,他開始主動提起一些話,像是日常瑣事,但我總是很開心地聽著。
「今天有人說我太瘦了。」 「我不太會跟別人說話。」 「姐姐……如果我很麻煩,你會不會不要我?」
每一句都輕得像試探,
卻都是把心放到我手裡。
直到那天晚上。
他坐在床邊,很久都沒有躺下。
我正要轉身離開,他突然抓住我的衣角。 力氣很小,有點抖,把我的心抓住了。
「姐姐,」
他低著頭,聲音啞啞的, 「如果我比其他小孩更懂事……你會不會比較喜歡我?」
我愣住了。
這是個孩子說出的話嗎?他才幾歲大...為什麼...
我蹲下來,和他視線一樣高,語氣很穩: 「我不是因為你乖才留下來的。」
他終於抬頭。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像是撐了很久,終於被允許。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一顆一顆地掉。
我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這一次,他沒有僵住。
他靠著我,小聲說:
「那我可以……不懂事一點嗎?」
我抱緊他,輕聲回答:
「可以。」 「你想軟多久,都可以。」
過了大約一星期吧,我不知道怎麼得就突然染上肺炎。
發燒、咳嗽、趴在廁所吐,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只能傳訊息跟院方請假。 我以為幾天就好,卻一拖就是兩個多星期,甚至去醫院吊了點滴。
我沒有告訴小言。
原本只是想說不要讓他擔心我。
可我不知道的是,
我沒出現的那些日子裡,他每天都坐在那個老位置。
志工來來去去,只要有人從大門走進來,他都會抬頭看向門口。
一開始還會問:「姐姐今天會來嗎?」
後來漸漸不問了。
只是離開時把椅子排好、把東西收好,
乖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到某天下午,老師發現他在畫畫。
畫裡是一把傘,和兩個人。 其中一個,被雨淋濕了一半。
老師問他在畫誰。
他沉默了很久,才小聲說:「姐姐。」
——
等我終於好起來,再次踏進孤兒院時,
我一眼就看到他。
他瘦了一點,背卻更直了。
⌜小言!⌟
聽到我的聲音,他整個人僵住了幾秒,轉過身來...對我來說大概有一世紀那麼久了。
明明才半月不見,他看起來有點陌生。
那瞬間,他的表情很複雜—— 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快哭了。
隨後,
衝進我懷裡。
手指緊緊抓著我的衣角,全身都有點抖。
我蹲下來,輕聲說:「對不起,好久沒來看小言...姐姐生病了。」
他終於抬頭。
眼睛紅得不像是剛剛才開始。
「我以為……」
他哽了一下,顫抖著說,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那句話不是指責。
是他最深、也最小心翼翼的恐懼。
我伸手把他抱進懷裡。
這一次,他沒有忍。
他抓著我的衣服,哭得很安靜,卻很久。
像是把那段時間的等待、克制、假裝懂事, 全部一次還給我。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遍一遍說:
「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等。」 「我在呢。」
過了好久,他才小聲地、悶在我肩上說:
「下次……可以告訴我嗎?」 「就算你不能來,也跟我說一聲。」
我點頭,喉嚨發緊。
「好。」
那一刻,我知道了。
他不是怕孤單。 他是怕—— 在他終於敢依賴之後,又被世界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