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現唐代的法音脈動：基於敦煌寫卷 S.231 的《大悲咒》還原筆記】
一千多年前的敦煌， 一位僧侶在昏黃的燈火下抄寫咒語， 寫下了我們今天已不再熟悉的音節—— 「阿娑嚧醯、摩摩醯唎馱孕」。
而在現代通行的版本中， 它們早已被整理成另一種樣貌： 「阿婆嚧醯、摩醯摩醯唎馱孕」。
那麼，當年的誦聲， 與今日的我們之間，究竟隔了多少次呼吸與修整？
從敦煌寫卷 S.231 出發， 這些漢字所記錄的，並非單純的異文， 而是仍在跳動的法音殘影。
這一篇，讓我們試著把它們一個個拆開， 看看千年前的聲音，原本想說的是什麼。
1. 聖名的召喚：超越世間的觀照
• 羅馬拼音：Oṃ apaloka lokātikrānta ehi Hare mahābodhisattva sarpa-sarpa
• 天城體： ॐ अपलोक लोकातिक्रान्त एहि हरे महाबोधिसत्त्व सर्पसर्प।
• 敦煌寫卷 (S.231)： 唵 阿娑嚧醯 盧迦帝 迦羅帝 夷醯唎 摩訶菩提薩埵 薩婆薩婆
• 通行本： 唵 阿婆盧醯 盧迦帝 迦羅帝 夷醯唎 摩訶菩提薩埵 薩婆薩婆
• 中文語意： 唵！超越世間的觀照者！來吧！喔！大菩薩！迅速行動吧！
• 校勘註記： S.231 使用「阿娑」對應 apaloka（超越/無垢之觀照），而非通行本常見的 avaloke（俯瞰），我在比對中參考不空的版本，註記的是阿波，而根據悉曇字母梵漢對照，阿波對應的是apa，所以採用這個寫法。
此寫法也有特別強調了觀音在此處的「出世間」威德的效果。
• 結尾的 sarpa（蛇/疾行）展現了菩薩救渡的迫切性。
2. 心靈的感應：莫忘初衷
• 羅馬拼音： smara smara mama hṛdayam
• 天城體： स्मर स्मर मम हृदयम्।
• 敦煌寫卷 (S.231)： 摩囉摩囉 摩摩醯唎馱孕
• 通行本： 摩囉摩囉 摩醯摩醯唎馱孕
• 中文語意： 請憶念吧！請憶念吧！我的心。
• 校勘註記：這句是修持者與菩薩的連結點，請求菩薩莫忘本誓，與我的「心」（hṛdayam）共振。
• S.231 保留了重複的「摩摩」（我的），語法更完整。
• 疑點:在不空的《大慈大悲救苦觀世音自在王菩薩廣大圓滿無礙自在青頸大悲心陀羅尼》中摩囉摩囉，註記為mala mala(汙垢)，不空版標註的 mala，在文法上有可能是原音為 mela(結合、相遇)；這樣組合起來會有一種將菩薩的心與自己的心結合的意思，這賦予了咒語更深層的密教意涵：不只是請求菩薩「記得」我，更是祈請菩薩的心與修持者的心「合而為一」，達成即身相應的狀態。
3. 事業的啟動：慈悲的執行
• 羅馬拼音： kuru-kuru karma
• 天城體： कुरु कुरु कर्म।
• 敦煌寫卷 (S.231)： 俱俱盧羯蒙
• 通行本： 俱盧俱盧羯蒙
• 中文語意： 成辦吧！成辦吧！(救渡眾生的)事業。
• 校勘註記： kuru 是「作、成辦」，karma 則是「業、行動」。
這是一道神聖的指令，將祈請轉化為具體的救渡力量。
• 疑點: 敦煌寫卷 S.231 作「俱俱盧羯蒙」，其中「俱俱盧」並非對應 kukura（狗）等獨立梵語詞，亦不具可成立之語義。
• 較合理的推測為：此為 kuru-kuru（√kṛ 之祈使重疊）在西域—漢譯系統中，因連誦與聽寫所造成的音群重組現象，將重疊形式整體轉寫為單一音節串。
通行本作「俱盧俱盧」，反而明確保留了重疊祈使的詞界結構。
4. 勝利的宣告：克服障礙
• 羅馬拼音：dhuru-dhuru vijayate mahā-vijayate
• 天城體： धुरु धुरु विजयते महाविजयते।
• 敦煌寫卷 (S.231)： 度盧度盧 罰闍耶帝 摩訶罰闍耶帝
• 通行本： 度盧度盧 罰闍耶帝 摩訶罰闍耶帝
• 中文語意：堅持！堅持！勝利！大勝利！！
• 校勘註記： dhuru 象徵力量的穩固，vijaya（罰闍耶）則是勝利；這展現了大悲咒「降魔」的面向——徹底戰勝內心的恐懼與外在的障礙。
5. 真理的持守：總持之王
• 羅馬拼音： dhara-dhara dhāraṇī-śvarāya
• 天城體： धर धर धारणीश्वराय ।
• 敦煌寫卷 (S.231)： 陀囉陀囉 地唎尼 室佛囉耶
• 通行本： 陀囉陀囉 地唎尼 室佛囉耶
• 中文語意： 穩固吧！穩固吧！總持法門的自在主。
• 校勘註記： dhara（持）與 dharāṇi（總持/大地）字根相同。
• 漢譯作「地唎尼，室佛囉耶」的部分，其中「囉耶」依悉曇字母梵漢對照，對應 rāya 之音值，而「室佛囉」則顯示 śvara / īśvara 之成分。
• Chandra 重建作 dharāṇi-rāja（總持之王），屬於較為保守之語法化處理；然在保留漢譯「室佛囉」之音形，並考量大悲咒以觀世音（Avalokiteśvara）為主體之結構下，dhāraṇī-śvarāya（總持之自在主）可視為一項合理之還原可能，用以讚嘆菩薩作為總持法門之掌持者。
• 此一「自在主」之詮釋方向，亦可見於林光明教授之相關版本中。
6. 清淨的歸宿：恢復本然
• 羅馬拼音： cala-cala mama vimala-mūrte re
• 天城體： चल चल मम विमलमूर्ते रे।
• 敦煌寫卷 (S.231)： 遮囉遮囉 摩摩罰 摩摩囉 穆帝隸(利)
• 通行本： 遮囉遮囉 摩摩罰摩囉 穆帝隸(利)
• 中文語意： 行動吧！行動吧！讓那無垢、清淨的本體顯現吧！啊！
💡 • 校勘註記： vimala 意為「無垢」，mūrte 是「形象/身體」；這裡的「行動」是為了洗滌塵垢。
• S.231 繁複的音節反映了對 vimala 長短音的細緻捕捉。
• 疑點: 此處極可能是受到了口音與「連讀同化」的雙重影響。
當 mama 與 vimala 快速連讀時，中間的vi音弱化，導致ma音節發生了非文法性的「疊韻現象」。
文法補充:
1. 聖名的召喚
• apaloka o 構詞： apa（遠離、超越）+ loka（世間）。
o 詞義： 超越世間的觀照者。
o 格： 呼格（Vocative）。Chandra 版採原形呼格，S.231 的「醯」則展現了 -e 的呼格變化。
• lokātikrānta o 構詞： loka（世間）+ atikrānta（超越、跨越）。
o 詞義： 超越世間者。 • ehi o 意為「來吧！」。
• Hare
o 在此作為咒語中的呼喚音，功能上用以催動、召請與強化祈請語氣，未必承載可確定的語義指涉，此處不作確定義譯
• sarpa-sarpa o 文法： 動詞化命令用法，（祈使／命令性用法）。
o 詞義： 如蛇般疾行。在咒語中作為命令語：迅速行動！
2. 心靈的感應
• smara o 詞義： 請憶念！請記得！
• mama o 詞義： 我的。 • hṛdayam
o 文法： 名詞 hṛdaya（心、核心）的賓格（Accusative）。
o 詞義： （憶念）我的心。
3. 事業的啟動
• kuru
o 詞義： 成辦！做！
• karma
o 詞義： 事業、行動。
4. 勝利的宣告
• dhuru
o 詞義： 堅固、持守。
• vijayate o 詞義： 勝利(動詞)。
• mahāvijayate
o 構詞： mahā（大）+ vijayate。
o 詞義： 大勝利(動詞)。
5. 真理的持守 • dhara
o 詞義： 持守吧！
• dhāraṇī-śvarāya
o 構詞： dhāraṇī（大地/總持）+ īśvarāya（自在主）。
o 詞義： 總持之自在主。
6. 清淨的歸宿 • cala o 詞義： 行動！動起來！
• vimala-mūrte
o 詞義： 清淨的形象啊！
• re o 文法： 呼格助詞。
o 詞義： 啊！（加強呼喚的語氣）。
與前一篇相同，為了降低大家看的負擔，我有把比較複雜的部份去掉，但如果有想要了解更多的朋友，歡迎在下方留言喔!
Soma的話: 這個版本提供給大家參考，這次校對參考S.231的資料，以及多位前輩的翻譯作品，反覆推敲後整理出這個版本
(非常感謝CBETA，找資料真的很方便)
原本想一次把整段咒語都寫完，但實際整理後發現內容偏長，加上近期工作較為忙碌，便決定拆分成數篇，逐段分享，也讓每一段能有更完整的說明空間。
🚀 下一篇預告： 我們將進入咒語的另一個部分，也是在原意推測上，與「濕婆」的關係較明顯之處。
★梵語博大精深，雖多方考據，仍恐有疏漏之處。解析若有未盡之處，敬請見諒，亦歡迎各方大德指正、交流。
參考資料，除了S.231敦煌寫本外，包含林光明教授版本、Lokesh Chandra的版本，以及以下經典、資料>
青頸觀自在菩薩心陀羅尼經-不空譯
大慈大悲救苦觀世音自在王菩薩廣大圓滿無礙自在青頸大悲心陀羅尼-不空譯
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大悲心陀羅尼-不空譯
千手千眼觀自在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呪本-金剛智譯
悉曇字記-智廣撰
其中特別想提到悉曇字記，從序中的記載，「因地隨人微有改變……邊裔殊俗兼習訛文。……音雖少殊，文軌斯在。」
這段話揭示了一個事實：即便是佛法全盛的 7、8 世紀，梵語口音也會隨著地域、時間產生演變，甚至有簡化與方言化的傾向。
我想就跟現代的中文，與文言文慢慢不同類似吧。
在這樣的狀況下，當代的大師記錄下這樣一部悉覃體對照漢譯用的字，幫助非常大；雖然傳承中可能因為口音問題，還是會有直推回去不合梵文文法的部分，這些寶貴的記錄也讓我們能有幸了解，當代人聽到的音可能是什麼。
(這時候也很慶幸自己文言文還OK，哈哈)
撰於2026.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