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涵】這部分不是在談技術,而是在談治療師的「存有狀態」(Being State),是整本書的起點。在進入任何談話技術之前,治療師必須先完成自我的「部署」[1](Apparatus/ Dispositif)。這不僅是專業訓練,更是一場生命姿態的革命,討論的核心不在於「如何做」(How to do),而在於「如何是」(How to be),是從「做」(Doing)到「在」(Being)的根本轉向。存在心理治療認為,治療師的「存有在狀態」本身就是最具影響力的療癒因子。這份部署讓治療師在面對個案時,不再只是關注「他的心理機轉為何?」,而是關注:
他在自身存有的多重樣態中,發生了怎麼樣的斷裂?
他正身處或經歷了什麼「事件」?此事件經驗對他造成怎麼樣的影響?他如何在他特有的處境中,對終極關懷給出他獨有的回應?
從「做」到「在」:虛靜的具體手感
在臨床現場,新手甚至資深治療師很容易陷落在「必須有用」,急於「解決問題」的焦慮。當個案帶著破碎的生命前來,我們習慣抓起理論與技術進行「修補」。然而,這種急於解決問題的衝動,往往會遮蔽了個案存有的真相。治療師要補充的是「虛靜」的具體手感-如何像莊子所說的「心齋」,倒空自己的預設與焦慮,讓診療室成為一個M. Heidegger意義下的「林中空地」(Lichtung),使個案的真相得以自然顯現。
「心齋」的臨床實踐:莊子所說的「心齋」,並非消極的空洞,而是一種高度自覺的「清理」。在診療室中,這表現為一種具體的手感:治療師練習將內心紛擾的預設、診斷指標與救人慾望「括號化」。這是一種「聽之以氣」的境界,讓感官不再只停留在文字的表面意義,而是用整個生命的能量場去感知個案當下的共鳴。
創造「林中空地」:治療師的「虛靜」是為了在稠密的痛苦中劈開一塊「空地」。M. Heidegger認為,真理(Alētheia)的顯現需要空間。當治療師能像「守夜人」般監視自己的焦慮,像「兌幣者」般辨識思想的真偽,這種「空」便產生了「用」。在這種不帶壓力的空間裡,個案不再需要為了符合社會期望而偽裝,他那被遮蔽的存有真相,才得以像森林深處的陽光,自然而然地透射出來。
「我-汝」的共鳴:瓦解防衛的生命相遇
存在心理治療挑戰了傳統醫療模式中「專家-病人」的對立。當我們將個案視為一個待解決的「問題」或一個「案例標本」時,我們是在「我-它」(I-It)的關係中操作。
「我-汝」(I-Thou)的共鳴:M. Buber關係哲學在臨床的微細時刻。當個案感受到治療師不僅是一個專業人員,而是一個同樣在生命中戰慄的「人」時,那種互為主體性的相遇如何瞬間瓦解個案的防衛
主體間的連結(connection):M. Buber強調,「我」只有在面對「汝」時才能成為真正的自己。在臨床的微細時刻,療癒發生在治療師放下專業的面具、展現出「作為人的有限性」的瞬間。這是一種「連結」-承認治療師與個案一樣,都在面對死亡、孤獨與無意義感的深淵邊緣行走。
防衛的瓦解:當個案感受到他對面的治療師不是一個冰冷的專業技術人員,而是一個同樣在生命中戰慄、會感到無力、也會被觸動的「人」時,一種「本真照亮本真」的契機便出現了。在那種「互為主體性」的相遇中,個案原本僵化的防衛機制(為了對抗客體化而建立的牆)會瞬間瓦解。因為他發現,在這個場域裡,他不需要透過「生病」來換取關注,他只需「存在」就能被另一份生命完整地見證。
治療師對於存在的理解與體認-進行治療時的思惟航圖與指引
在進入具體的臨床導航之前,治療師必須先在自己的生命地圖中,為「存在」這幾個核心範疇進行深刻的定錨。這不只是哲學詞彙的內涵界定與思惟,更是治療師在會談室中觀察、感應與回應個案的「視域」(Horizon)。
概念的深層探究:存有(Being / Sein)、存在(Existenz / Existence)與此在(Dasein)。治療師必須辨識出生命的不同維度,這決定了我們如何「看見」個案:
存有:這是最根本的「是其所是」。它不是一個客體,而是萬物得以顯現的背景。治療師理解「存有」,意味著意識到在所有的心理症狀與社會標籤之下,個案是獨一無二的存有,有一股原始的、未經定義,純屬於其自身的生命底蘊。
存在:字源來自拉丁文 ex-sistere,意指「站出來」或「超越自身」。人不是像石頭那樣「在」那裡,而是透過不斷的選擇,擁有向現實「躍遷、超越」的潛能。存在是一個表徵動態的詞,意味著人始終在「成為自己」的路上。
此在:M. Heidegger的核心概念,意指「在此之存有」、「置身所在」。人是一個特殊的存有者,因為唯有人會對自己的「存有」、「存在」感到困惑、會去追問「我為何而在?」、「我是誰?」、「我存在的意義?」。
臨床手感:個案不是一個等待修理的「東西」(It),而是一個「此在」。這意味著他的症狀並非故障,而是他作為一個「在此」的生命,正在對其生存處境發出的詰問。
遭逢與事件:主體性理解的迸發
當個案活生生地「在世」時,生命並非平滑的流水,而是由一連串的「遭逢」(Encounter)與「本有/發生/事件」(Event/ Ereignis)構成。
事件的撞擊:如重病、喪親、背叛或突如其來的成功。這些「事件」會穿透日常的麻木,強迫個案停下腳步。
主體性的顯現:在這些撞擊中,個案被迫重新理解「我是誰」以及「我與這世界的關係」。治療師不應將這些事件僅視為「壓力源」,而應視為「存有開顯的契機」-這正是個案開始對自身存在進行深度追問的時刻。
治療師的「臨在/現身」、「透明」與「自我坦露」
治療機轉的透明化:治療師應主動向個案解釋「為何我們要討論此時此刻」或「治療如何發揮作用」。這也符合「互為主體」的平等精神 。
降低專業藩籬:明確列出治療師如何「現身」的具體行動,例如不以執照、頭銜為掩護 ,不隱藏自身的脆弱或對存在困境的體驗 。
治療師的修練:作為「傷癒的療癒者」
這部分的部署,要求治療師進行自我的技藝修練(The Art of Self)。
守夜人的監察:治療師必須不斷省察自我的良知。這種省察不是為了評分,而是為了保持「臨在/現身」(Presence)。
認回與照護:治療師必須先凝視自我的恐懼與渴望,才能在會談中如實地凝視個案。當痛苦被言說,當存在被聽見,療癒便已在那份真摯的陪伴中悄然展開。
這種部署讓治療室從一個「修理工廠」轉化為一個「生命實驗室」,讓個案在與治療師的關係經驗中,重新學習如何「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
終極關懷的遭逢:從撞擊到超越性的回應
治療師需領悟,Irvin Yalom提到的四項終極關懷(死亡、自由、孤獨、無意義感),並非是可以被討論的「議題」,而是深刻的「生命經驗」。
生命經驗的撞擊:不宜將終極關懷當成某個「議題」或「概念」來處理。不是透過文字閱讀來解讀「死亡」,而是親眼目睹生命的消逝;不是討論「自由」的概念,而是在必須做決定時感受到的劇烈暈眩。
追問與回應:存在意義的追尋,並非在腦袋裡尋找答案,而是生命經驗撞擊後的「回應」。
超越性(Transcendence)的抉擇:當個案在死亡的威脅下依然選擇愛,在虛無的深淵旁依然決定創造,這種回應便具有了「超越性」。
個案不是在尋找意義,個案是在被生命追問時,用他的人生給出答案。治療師的工作,是守護那份追問的強度,直到個案長出足以回應命運的、屬於他自己的答案。
【臨床隨筆:在虛靜的部署中,守候一場本真的相遇】
在第一部的部署中,治療師最艱難的修煉不是「學習」,而是「卸載」。我們習慣了帶著滿身的專業技術與診斷標籤進入會談室,試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然而,存在心理治療的起始點,卻是要求我們在那份「必須有用」的焦慮面前止步。這是一場關於「治療師」的革命。當我們練習「心齋」時,不是在追求消極的空洞,而是在稠密的痛苦中劈開一塊「林中空地」。唯有當治療師能先「空」出自己,個案那被遮蔽、被扭曲的存有真相,才有空間得以自然開顯。這份「虛靜」的手感,是治療師在診療室裡最紮實的內功。我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專家,而是同樣在生命深淵邊緣行走的「傷癒的療癒者」。當我們敢於放下專業的面具,以一個「人」的有限性去遭逢另一個「人」時,那種「我-汝」間的共鳴,往往就是瓦解個案最頑強防衛的瞬間。部署不是為了「準備戰鬥」,而是為了「準備現身,起身向前」。對自己生命恐懼的凝視程度,決定了你能陪伴個案走多遠。最好的治療師,是那個敢於在那杯溫熱的茶與沉默的陪伴中,如實現身的人。
[1] 「部署」(Apparatus/Dispositif)指涉Michel Foucault的關鍵概念。它意指一種異質性的網絡,包含語言、制度、規則、法律、哲學命題等,旨在對生命體進行管理、控制或形塑,常與權力運作、主體化相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