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坑》這本書，如其名，就是要談富士康所捅出來的「坑」。
事情得從 2017 年說起，當時川普公開透露，將有一家大型企業進駐威斯康辛州（以下簡稱威州）。不久後答案揭曉——富士康將與州政府合作，興建一座液晶顯示器工廠。2018 年動土典禮上，川普、時任州長沃克與郭台銘更齊聚一堂鏟土（就是書封那張照片）。然而，這個號稱能振興「美國製造」的偉大計劃，最終卻只是一場空。如今的園區裡，只有零星建築，別說帶動經濟，連塊面板都生不出來。簡單說，威州的居民們被坑了。
富士康園區「空空如也」的空拍圖（截自《富士坑》）
作者勞倫斯．塔巴克是資深記者，也是威州在地居民，從這項開發案還在醞釀階段就一路追蹤、深入調查。本書正是他將多年系列報導彙整而成的成果，是一本紮實又好看的報導文學。接下來，就來和大家好好聊聊這個名副其實的「驚天巨坑」。
【富士坑】
首先，想更深入地和大家聊聊，這「坑」究竟有多深。
基本上，富士康在威州的這項開發計畫，可說是完美貼合了川普政府「讓製造業回到美國」的競選主旋律。對當時的威州州長沃克而言，這計劃更是競選連任的利器。
從富士康開始在美國選址起，威州就展現出十足誠意。2017 年，沃克與郭台銘會面時達成協議：威州將提供高達 30 億美元的補助，包括富士康工資總額 17% 的退稅，以及資本投資 10% 的退稅；而富士康則承諾投入 100 億美元用於工廠建設與設備採購，並僱用 13,000 名員工。
最終，威州擠下其他競爭者，成功讓富士康落腳於芒特普萊森特，並高調宣稱要打造「威谷」（Wisconsin Valley）——一個屬於威州的矽谷。
起初，富士康只要求 40 英畝土地，但規模很快開始膨脹。先是為了讓主要供應商一同進駐，選址範圍擴大到超過 1,000 英畝；接著又誇下海口說要打造一座「智慧城市」，內容涵蓋工廠、住宅、人工湖，甚至還有噴泉，號稱要結合 AI 與大數據，形塑一座舒適、安全又永續的城市。選址面積因此暴增至 2,300 英畝。2018 年動土典禮上，川普更豪情萬丈地宣稱，這座工廠將成為「世界第八大奇蹟」。
然而，情況很快急轉直下。接下來幾年，富士康的計畫一改再改，原本的承諾也不斷被推翻。最初宣稱要興建的是最先進的 10.5 代 LCD 面板廠，後來卻改口為規模小得多的 6 代面板廠；更諷刺的是，2019 年第一個真正動工的項目，竟然是德州公司 Briggo 的自動咖啡亭。到了 2020 年，園區內第一棟建築總算完工——一座 99 萬平方英尺的製造廠，但未達到 6 代面板製造規格。可想而知，這種龜速進度，根本沒創造出啥就業機會。
最終，威州與富士康在 2021 年重新簽約：原本承諾的 100 億美元投資，被大幅縮水到只剩 2.7%；富士康則會在未來數十年間支付約 14 億美元的房地產稅，用以償還地方政府舉債須付的利息（為什麼會舉債後面再聊）。
換言之，這場被寄予厚望的春秋大夢，最後只留下一地空談。
【捅了哪些坑】
接下來，就讓我們更具體來看看，威州為這場「幻影開發案」付出了哪些實實在在的代價。
〔強制徵收〕
為了滿足富士康的需求，威州政府大規模徵收居民土地。雖說國家基於「公共利益」徵用私人土地並不罕見，但多半用於鐵路、道路等公共建設；為了一家私人企業「開路」，是否仍符合公共利益，其實極具爭議。
事實上，美國法律雖允許政府為私人開發計畫進行徵收，但有一個重要前提：只有真正荒廢的房產才能被徵收，這類區域被稱為「窳陋地區」（blighted area）。然而，芒特普萊森特實際被徵收的，卻多半是農地或維護良好的住宅，與「荒廢」二字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更誇張的是，隨著富士康不斷畫大餅，最終規劃的徵收範圍竟擴大到 3,900 英畝，遠遠超過一般工業區的合理規模，導致大量居民的土地被納入徵收名單。對照之下，富士康在大阪興建的最先進 LCD 面板製造廠，占地也不過 340 英畝而已。
除此之外，威州的徵收決策過程也極度不透明——沒有聽證會、沒有公投，許多居民幾乎是被動接到通知：「你家要拆了。」而政府給出的選項，更近乎威脅：
- 立即簽署出售，每英畝以 5 萬美元賣地。
- 等待政府強制徵收，補償金將依市價計算，可能低於每英畝 5,000 美元。
在這樣的壓力下，許多人只能被迫簽字。一位居民就憤怒地控訴：「他們要奪走我的家！」
其中一戶被徵收強拆的房子（截自《富士坑》）
荒謬的是，由於後來富士康的建設進度近乎於零，政府為了回收部分成本，又把徵來的土地租回給農民耕種。到了 2023 年，甚至還將部分土地轉賣給微軟——整件事彷彿一場失控的黑色喜劇。
〔債台高築〕
為了迎接富士康進駐，威州政府可說是毫不手軟地「大灑幣」。
除了高達 30 億美元的補貼之外，地方政府還投入大量資金，重建道路與供水等基礎建設。那錢從哪來呢？答案是：設立「租稅增額融資」（Tax Increment Financing，簡稱 TIF）特區。
TIF 特區是地方政府常見的經濟發展工具：先舉債重新建設所謂的窳陋地區，期待開發完成後稅基會上升，再用這些稅收來償還債務。簡單說，就是用未來的稅，償現在的債。
聽起來很合理，但現實是——許多 TIF 特區最後都以失敗收場，而富士康案正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2018 年，年預算僅約 2,000 萬美元的芒特普萊森特，為了支應富士康相關建設，發行了 1 億 4,250 萬美元的 TIF 債券，以及 5,630 萬美元的汙水系統收益債券。然而，隨著富士康的承諾一再跳票，實際產生的稅收，頂多只能支付債券利息——那麼，債券到期時，本金要怎麼還呢？Nobody knows。
結果就是，這些年來，威州政府投入了鉅額補貼與建設經費，徵收了數千英畝農地，迫使數百戶居民離開家園；結果到頭來，連片大尺寸的電視面板都生不出來。巨坑啊這！
【坑如何造成】
看到這裡，你大概會開始好奇：事情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走到這個田地的？原因其實相當複雜，大致可以從幾個面向來看。
〔政治〕
這個開發案之所以能夠啟動，政治力量無疑是關鍵推手。
事實上，這類地方大型開發案，向來是政治人物取悅選民的好工具。即便當時的州長沃克屬於愛砍公共預算的共和黨，但共和黨人卻對以「激勵措施」補貼私人企業、帶動經濟發展這套做法情有獨鍾。只要打著「拼經濟」、「增加就業」的旗號，再驚人的支出都能變得理所當然。
更何況，富士康案幾乎完美對應了川普「讓製造業回到美國」的政策支票。於是乎，整個計畫就像滾雪球般，一旦啟動便難以停下。即使後來富士康的規模一再縮水、承諾不斷跳票，相關政治人物仍緊抱著「威谷」的幻想不放。書中就酸言：
從白宮到眾議院萊恩，再到州長沃克，共和黨的政治就像放大鏡聚焦的焦點，灼燒著芒特普萊森特這座小鎮。
〔FOMO 心態〕
這開發案的「灑幣」規模會吹到如此之大，一個重要原因是各州之間的「惡性競標」。
簡單說，就是 FOMO 心態在作祟。各州都害怕，一旦錯過富士康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未來就再也等不到類似投資。於是便不斷端出更大的「牛肉」。
在這樣的競逐下，威州的補貼金額便節節攀升，直到其他競爭者決定「不跟了」。書中將這種現象形容為典型的「贏家的詛咒」——拍賣的勝出者，往往正是那個嚴重高估標的價值的人。
但問題來了：威州究竟為何會如此高估這個開發案所能帶來的正面效益？
〔經濟報告的濫用〕
為政府大灑幣背書的，是一份「經濟影響評估報告」。
當時，威州政府採用了安永會計師事務所提出的一份經濟分析。報告預估，富士康的進駐將帶來極為正向的效果：例如創造 35,245 個就業機會，每年為州政府帶來 1 億 8,100 萬美元的額外稅收，甚至得出「25 年即可回本」的結論。
這份報告，對威州拉高補貼金額起了關鍵作用。事實上，威州最初提出的補貼僅為 12 億 5,000 萬美元；但在報告出爐後，州政府便向郭台銘承諾，補貼將提高至 30 億美元。若再加上高速公路、電力等基礎建設支出，整體激勵金額甚至逼近 45 億美元。換言之，正是這份報告，替州政府注入了虛幻的信心。
事後看來，這分析顯然失準。那麼，問題是經濟學模型本身嗎？
安永採用的是一套名為 IMPLAN 的經濟模型軟體。然而，IMPLAN 集團在官方網站上就明確說明，這套模型的理想用途，是「估算經濟體遭受特定衝擊時的影響，以及該衝擊所引發的連鎖效應」。佛州大學經濟預測與分析中心主任茱莉．哈林頓也直言，我們應該把 IMPLAN 視為某一時間點的「快照」，而非能涵蓋未來各種變化的長期預測工具。
換句話說，安永的用法其實大有問題，這鍋經濟學家不背。
〔利益結構〕
再往下挖，這個開發案背後，還牽動著一套成熟而複雜的利益結構。
例如，提供經濟分析報告的安永，本身就與富士康關係密切。早在 2017 年，安永便擔任富士康的選址顧問，協助聯繫各地經濟發展機構。換言之，安永本身就是這份報告的利益方。再如，承包拆屋工程的卡普合夥工程公司，其創辦人梅什．卡普長年向州長沃克提供政治獻金。企業、顧問、承包商與政府之間，形成了一張緊密交織的「圈錢」網絡。
書中直指，這是一種典型的「財閥式民粹主義」：以經濟發展為名，穩穩地替少數權勢團體服務。如書中說的：
政治人物樂於享受「重大投資案」所帶來的光環；企業心甘情願接受各種補貼與讓利；顧問、廠商與承包商大排長龍，等著分一杯羹，而這些人往往也是重要的政治獻金來源。
這些人都賺得盆滿缽滿，只有普通老百姓成了納稅買單的輸家。
〔藍領的製造夢〕
即便如此齷齪，這類開發案仍深受部分美國藍領階級歡迎。
川普「讓美國再次偉大」之所以能引發共鳴，很大一部分源自工人階級的懷舊情緒。二戰後三十年，是美國製造業的黃金時代，許多僅具高中學歷的工人都藉此躋身中產階級底層。
與今日相比，當年的就業環境近乎天堂。一名受訪的製造業老員工回憶，他那時被解僱，還沒走出停車場就被挖角了，連應徵都不必。當時，工人們的薪資也在美國中西部名列前茅。在那個歧視仍然嚴重的年代，哪怕是黑人男性，也能靠製造業的工作，養活一個大家庭。
然而，製造業的榮景早已不復存在。產業外移，使大量優質工作流向海外。書中直言，製造業職缺的流失，正是美國貧富差距惡化的重要推手。這些失落的人們因為活得掙扎，才會轉而擁抱川普所編織的幻象。
即便現代 LCD 面板廠與昔日的天頂工廠毫無共通之處，「美國人重返工廠、組裝現代電視、拿高薪與福利」的夢想，依然誘惑人心。但現實是殘酷的——富士康的現代化工廠高度自動化。以日本堺市的 10.0 代廠為例，初期僅僱用約 1,000 人，且多為工程師與技術人員。
換言之，就算富士康的大餅真的實現，也不可能創造 13,000 個藍領工作。這個說法，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富士康〕
上述多半是美國端的問題，但富士康本身，同樣問題也很大。
富士康「跳票」的黑歷史其實不少。早在 2013 年，郭台銘便曾宣布將在賓州投資 3,000 萬美元興建高科技工廠、聘僱 500 名員工，最後卻不了了之。類似的投資承諾，也曾出現在越南、印度等地，結局同樣是有聲沒影。
因此，威州出現這個「富士坑」，其實並不那麼令人意外。塔巴克在書中就諷刺，富士康最擅長的，是提供昂貴精美的模型與宣傳影片，而非真正能「落地」運作的工廠。
富士康當初的宣傳模型（截自《富士坑》）
他也指出，富士康在威州的徵才名目五花八門，許多職位與實際建設毫無關聯，目的只是為了達到補助門檻。例如在 2019 年，富士康就曾發動一場「搶人行動」，大量招募臨時工與實習生，只為湊足 520 人，以觸發第一級、480 萬美元的州政府補助。
【後記】
最早知道這起事件，是聽端傳媒的 podcast 討論這個離譜的開發案。當時心想：也太誇張了吧⋯⋯所以一看到這本書，就立刻產生興趣，想更深入理解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讀完忍不住暗自慶幸：還好台灣沒有富士坑。
當然，這本書的立場非常鮮明。塔巴克對威州政府與富士康的批判可說毫不遮掩。事實上，早在整個開發案尚未塵埃落定前，他就已開始著手調查，甚至在 2017 年便於《繡帶雜誌》揭露富士康過往的「劣跡」。不過他也強調，在撰寫本書的過程中，曾多次嘗試訪問富士康，卻始終未獲回應。
身在臺灣，相信大家對富士康並不陌生，它在科技業界的名聲實在稱不上好……覺得書名Foxconned 真的超有創意，將 Foxconn（富士康）與 conned（被坑了）巧妙結合；而中文版《富士坑》的轉譯，也同樣到位。
妙的是，儘管這開發案如此坑，川普後來仍拿下威州。端的 podcast 就提到，拜登執政期間其實曾嘗試促成微軟進駐威州，但當地民眾並不買單——因為他們想要的是「製造業」工作，而不是微軟這類「高科技產業」。富士康計畫失敗後，居民固然失望，卻仍認為川普比較「懂我們想要什麼」。
顏擇雅在推薦序中就直言，這種離譜的開發案，在臺灣幾乎難以想像會有人買單，但在美國卻真的發生了。她認為，這正是文化差異的結果——臺灣社會並沒有藍領階級的集體榮光記憶，對科技產業也相對熟悉，自然不那麼容易被這類誇張的「大餅」說服。事實上，臺灣政府補助科技業的成功案例還滿多的，顯然沒那麼容易被「坑」。
總之，這是一本紮實、好看的報導文學。不只把一個荒謬的開發案講清楚，也讓人對當代美國的政治、經濟與社會心理，多了許多認識。如果你想更理解今日的美國，這本書絕對值得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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