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雙重頻率中的撕裂者
黎纆真僵立在控制台前，這個多年未用的名字從陌生人口中說出，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劃開皮膚。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乾澀。「你的父親黎漢誠，1987年參與過我們的先導實驗。」林明淵調出一份泛黃的檔案照片，上面是一個與黎纆真有七分相似的男人，躺在相同的掃描床上。「他是『聲紋固化』理論的第一批驗證者。可惜實驗失敗了，他的意識在轉譯過程中碎裂成十七個無法解析的頻段，像一盤散落的磁帶。」
黎纆真感到雙膝發軟。父親在他七歲時「失蹤」，母親只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做研究」。原來真相是，父親的意識早已被炸成聲音的粉塵，飄散在電波的平流層中。
「你的天賦是遺傳的。」林明淵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某種科學家的狂熱：「你能聽見袁素麗，不是偶然。你的聽覺神經元結構異常 ── 耳蝸基底膜上有額外的纖毛細胞，能感知20Hz以下的次聲波和22000Hz以上的超聲波。更關鍵的是，你的大腦颳橫回具有聲音-圖像聯覺映射，能將聲波『看見』成色彩與形狀。這正是我們需要的『錨定者』。」
袁素麗的聲音插入，充滿急迫的靜電雜音：「他在說謊，黎纆真！看看控制台右側第三個抽屜！」
黎纆真猛地拉開抽屜。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台老舊的Sony錄音帶隨身聽，上面貼著手寫標籤：「測試記錄07 - 黎漢誠最後傳輸」。他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先是嘶嘶的空白噪音，然後是一個男人崩潰的哭聲 ── 那是父親的聲音，但扭曲成非人的頻率：「明淵，停下……它沒有固化，它在溶解……我看見自己的記憶像糖塊在水裡化開……救救我……」
林明淵冷靜的旁白插入：「記錄時間1987年11月3日，實驗體黎漢誠進入相位崩解。建議終止生命維持系統。」
父親最後的聲音是：「告訴小真……不要聽……不要成為聆聽者……」
錄音結束。隨身聽的馬達空轉著，發出微弱的嗡鳴。
螢幕上，林明淵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科學研究總有犧牲。你父親的數據讓我們改進了演算法，袁素麗的實驗才能達到67%的完成度。現在，你有機會完成他的遺志 ── 不是作為犧牲者，而是作為守護者。」
「守護什麼？」黎纆真嘶聲問：「守護你們的商業計畫？」
「守護人類意識的火種。」林明淵向前傾身，眼鏡反射出螢幕的冷光：「想像一下：當肉體消亡，意識能以純粹的頻率繼續存在。家庭不再承受死別之苦，天才的思想能永續傳承，人類文明將突破生物壽命的桎梏。這難道不是終極的人文關懷？」
袁素麗發出一聲尖銳的笑，笑聲在喇叭中迴盪如玻璃碎裂：「多麼動聽的謊言！那為什麼你們的商業計畫書裡寫的是『用戶付費解鎖已故親人的記憶片段，月費制，分三級訂閱』？為什麼有『情緒指數分析』，監測我們這些『實體』的情感波動，打包成『沉浸式體驗包』販售？」
控制台的主螢幕突然被強制切入另一份文件 ── 這是袁素麗以殘存頻率駭入系統的結果。文件標題是：《LUMINA集團2040年財報預估：聲紋娛樂部門營收分析》。
條目清晰如手術刀切割：
基礎訂閱（存取「平靜記憶」）：月費899元
進階訂閱（存取「情感強烈記憶」）：月費1899元
尊榮訂閱（可自定義記憶組合，與實體「對話」）：月費5899元
企業方案（將員工意識固化為「企業知識庫」）：年費1200萬起
最下方還有研發備註：「建議開發『頻率雜交』技術，將不同實體的優質特質組合，創造『訂製化意識體』。市場調研顯示，消費者對『已故明星+親人性格』組合有高度興趣。」
黎纆真感到胃部一陣翻攪。這不是人文關懷，這是靈魂的畜牧業 ── 將人類意識飼養在伺服器農場裡，擠出記憶的乳汁，收割情感的羊毛。
「那些只是必要的商業模式。」林明淵的聲音依然平靜：「維持頻率固化需要巨大的能源與運算資源。你腳下的這個廢棄實驗室只是表象，真正的主機房在玉山山脈地底深處，佔地三公頃的伺服器農場，每日耗電量相當於三萬戶家庭。誰來支付這些成本？只能由客戶來買單。」
他停頓，語氣轉為某種近乎慈悲的勸誘：「黎纆真，你親眼見過袁素麗的衰減。每小時12%的熵增速率，六小時後她就會徹底消散，像從未存在過。而我們提供的方案 ── 是的，它有限制，它不完美 ── 但至少能讓她『存在』。存在才有未來，才有改變的可能。」
袁素麗的聲音突然變得微弱，像是信號即將中斷的廣播：「不要……聽過熱帶雨林裡『囚籠樹』的故事嗎？那種樹會長出籠狀的氣根，困住誤入的小動物。動物在籠中活著，有食物有水，但永遠失去自由。最後牠們忘記天空的模樣，將籠子當作整個世界。」
她的身影在控制台旁的監視器上閃現 ── 已經淡得幾乎透明，只剩下聲音的輪廓線在波動：「我寧可化作電波層的塵埃，隨太陽風飄向宇宙深處，也不願成為數據庫裡永遠循環播放的標本。」
黎纆真閉上眼睛。父親最後的警告在耳邊迴響：「不要聽……不要成為聆聽者……」
但他早已是聆聽者了。從七歲那年在閣樓發現父親留下的真空管收音機，從他第一次調諧到AM波段聽見疑似父親哼唱的搖籃曲碎片，從他的聽覺天賦如詛咒般甦醒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要站在這個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