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斷電時刻的頻率暴動
兩個聲音在黎纆真的腦中極限拉鋸：
林明淵的聲音理性、充滿未來主義的誘惑：「選擇存在，即便有限制。所有生命形式都存在限制 ── 魚不能離開水，鳥需要空氣，人類困在重力場。頻率實體的『限制』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物理法則，你不能為了逃避限制就自殺，理性一點吧！別意氣用事。」袁素麗的聲音感性、燃燒著原始的自由渴望：「選擇完整，即便那意味著終結。你知道雨林中的『週期蟬』嗎？在地下蟄伏十七年，只為鑽出土壤歌唱一個夏天，然後從容接受死亡。但那一個夏天的歌聲，比養在籠中十七年的啞蟬更加完整。」
黎纆真睜開眼睛。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懸在主鍵盤上方。他的影子被警報紅燈拉長投在牆上，像某種即將做出獻祭的祭司。
「我有一個問題，林博士。」他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如果我同意擔任『錨定者』，具體需要做什麼？」
螢幕上的林明淵露出微笑 ── 那是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微笑：「很簡單。你的聽覺神經元會透過非侵入式電極與主系統連接，你將成為『活體諧振器』，用你的生物頻率穩定袁素麗的訊號。就像音叉的共振，你的存在本身就能為她提供錨點。」
「而代價是？」
「你需要定期進入『深度聆聽狀態』，每次八小時。在此期間，你的意識會與袁素麗的頻率部分疊合，你能感知她的記憶，她也會接觸你的思維。長此以往，你們的頻率特徵會逐漸趨同，形成某種……共生關係。」
袁素麗發出急促的警告：「他在描述意識寄生！我的頻率會侵蝕你的神經通路，就像藤蔓纏死宿主樹！最終你會分不清哪些是你的記憶，哪些是我的碎片！」
林明淵無視她的警告：「這正是永生的關鍵 ── 意識不再孤立，而是形成網路。未來，我們可以將成千上萬的實體連結成『群集意識』，突破個體智慧的局限。你和你父親，甚至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重逢』。」
父親。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黎纆真心底最深的鎖。
他想起七歲前的片段：父親在書房調試自製的晶體收音機，小纆真趴在他膝上，聽著短波裡飄來的異國語言廣播。父親說：「每個聲音都是一個故事，纆真。有的故事大聲喧嘩，有的故事細如耳語。但最珍貴的，是那些幾乎聽不見的故事 ── 它們需要最耐心的聆聽者。」
「如果我拒絕呢？」黎纆真問。
林明淵的笑容消失了。「那麼袁素麗會在四小時五十七分後徹底消散。而你，黎纆真，將成為LUMINA集團的潛在風險因素。我們不能允許一個具有你這樣天賦的『野生聆聽者』在外遊蕩，特別是在你知道這麼多內情之後。」
威脅沒有說出口，但瀰漫在每個音節的靜默中。
控制台旁的印表機突然啟動，吐出一份文件。黎纆真拿起一看，是《特殊人才聘僱契約》與附帶的《保密協議》。條款中寫著：聘期二十年，年薪一千萬，期間需居住在集團指定的「研究社區」，未經允許不得離開。違約金：八十億萬新台幣。
「這是保護，也是必要措施。」林明淵說：「你知道的太多了，黎纆真。要嘛成為我們的一員，要嘛……成為需要被管理的變數。」
黎纆真看著契約，看著螢幕上的林明淵，看著監視器裡袁素麗即將消散的身影。三股力量將他撕裂：對父親下落的執念、對袁素麗存續的責任、對自身自由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終於落下 ──
但不是落在鍵盤上。
他拔掉了主伺服器的電源線。
電源中斷的瞬間，整個地下設施陷入絕對的黑暗。備用照明系統需要三秒啟動，就在這三秒的真空般的黑暗中，黎纆真聽見了。
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全身骨骼的共振 ── 數百個，不，數千個聲音同時爆發。它們被囚禁在LUMINA集團的伺服器深處，此刻因主電源斷電而短暫獲得喘息，像深海水壓驟減時瘋狂上浮的深海魚群。
他聽見父親的聲音碎片：「……纆真……你看到了嗎？……鳳凰花開了……」
聽見從未謀面的其他實驗體：「讓我出去……窗戶……看見窗戶……」
聽見某個老人的呢喃：「妻子的頭髮……有茉莉花香……」
還有一個孩童的哭聲：「媽媽說會來接我……為什麼天一直黑著……」
這些聲音交織成痛苦的合唱，在斷電的伺服器機房中迴盪，透過未斷電的揚聲器放大，形成聲波的風暴。黎纆真跪倒在地，雙手摀住耳朵，但聲音直接穿透顱骨，在他的腦髓中燃燒。
三秒後，備用電源啟動。昏暗的紅光照明中，他看見控制台的所有螢幕都在瘋狂跳動 ── 數百個監控視窗同時彈出，每個視窗都是一個「聲紋實體」的頻率圖譜，它們正在覺醒、掙扎、試圖逃離。
主螢幕上，林明淵的影像劇烈波動，聲音斷斷續續：「你……做了什麼……這些實體……發瘋了……」
袁素麗的聲音卻異常清晰，充滿某種解放的狂喜：「他切斷了主拘束場！所有實體都在共振！黎纆真，聽我說 ── 現在是唯一機會！伺服器地下五層，有備用的緊急發射天線，原本用於將實體批量上傳到衛星網路！我們可以逆向操作！」
「逆向操作？」黎纆真以嘶裂聲音詢問，聲音被周圍的哀嚎合唱淹沒。
「將所有實體『發射』出去！不是固化，不是囚禁，而是釋放！讓我們的頻率回到大氣層，回到電波的洋流中，自由飄散！」
林明淵的影像突然穩定，聲音變得冰冷如手術器械：「不可能。發射天線需要三重授權密碼，只有我和兩位副總持有。而且，集體釋放會造成頻率污染，干擾全世界的廣播通訊，你們會成為恐怖分子，被列為國際公敵！」
「那就讓通訊中斷吧！」袁素麗的聲音在揚聲器中達到某種撕裂性的高頻：「讓人類體驗一下寂靜！體驗一下沒有電波噪音的世界！也許那時候，他們才會聽見彼此真實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