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泥垢裡的拳頭與深宮裡的火
一、 關於飢餓的哲學
天啟城外的風雪雖然停了,但寒意反而更深,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成冰渣。阿七蹲在破廟的廢墟瓦礫堆上,正在思考一個哲學問題。
這半個饅頭,到底該不該蘸著地上的血吃?
血是熱的,即便在這樣的鬼天氣裡,剛從脖子裡噴出來的血總歸帶著點溫度。饅頭是冷的,硬得像路邊的鵝卵石。對於一個三天沒正經吃過飯、剛剛還一拳轟碎了三個壯漢的十四歲少年來說,熱量就是尊嚴。
他最終還是把饅頭塞進了嘴裡,沒蘸血。不是因為他有什麼道德潔癖,而是因為他覺得那三個人的血太臭,配不上他這唯一的口糧。
「痛。」
阿七感受著右臂傳來的陣陣痙攣。那股被稱為「霸拳」的力量,在他乾枯的經脈裡橫衝直撞,像是一頭剛鑽進窄巷的瘋牛。
貓膩風格的武學從來不講究什麼「氣沉丹田」,講究的是**「適應」**。你得讓自己的身體去適應那股不屬於你的意志。
陳霸天的意志是「不甘」。
所以阿七現在很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樣待在廢墟裡,不甘心這半個饅頭這麼快就吃完了,更不甘心遠處官道上那些點點火光,正代表著另一波準備來殺他的人。
「原來殺完人之後,肚子會更餓。」阿七自言自語,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右拳微微顫抖,赤紅色的紋路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是一條隨時準備破繭而出的血色小龍。他看向遠方,眼神裡沒有少年人該有的清澈,只有一種如同荒原老狼般的幽光。
二、 高牆內的灰燼
天啟城,皇宮。
這裡的雪被掃得很乾淨,乾淨得讓人心慌。
御書房內,炭火盆裡燃著最貴的金絲炭,沒有煙,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但當朝首輔林公公——那個即便在陳霸天最鼎盛時期也能面不改色微笑的老閹人,此時卻覺得這屋子冷得厲害。
他的面前跪著一名影衛,代號「暗鴉」。
「散了?」林公公輕聲問道,手裡轉著兩枚溫潤的玉蟬。
「回公公,望星台那位的遺體雖然還在,但體內的『霸氣』在氣絕那一刻,確實分作三股,遁向東、南、北三個方向。」暗鴉的頭壓得很低,聲音悶在面具裡。
林公公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
殺死陳霸天,是這座城裡所有人合力完成的一件「壯舉」。大家本以為只要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樹倒了,陽光就能普照到每個人的錢袋與權力上。
可誰也沒想到,那棵樹在倒下的時候,竟然把種子撒向了更遠的地方。
「陳霸天這個瘋子,連死都要給這世界留三個祖宗。」林公公冷笑道,手裡的玉蟬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三股力量,是遺產,也是蠱。他想讓這天下變成一座大甕,讓這三個人鬥,鬥出一個比他更霸道、更不講道理的怪物來。」
「公公,是否派人攔截?」
「攔?怎麼攔?」林公公轉過身,眼神裡透出一抹深不可測的疲憊,「那可是陳霸天畢生的修為。去的人少了是送死,去的人多了……那是逼著那三個繼承者提前匯合。傳令下去,讓各地州府盯緊了。如果有誰突然展現出遠超常理的拳力、腿速或是防禦,先觀察,再引導。」
林公公頓了頓,補了一句:「尤其是那些底層的人。越是卑微的人,拿到這種力量後,反彈得越狠。」
這就是權謀。不需要親自提刀,只需要在水流的方向上放幾塊石頭,就能讓奔流的河水改道,甚至讓它自相殘殺。
三、 燕孤城的酒與城牆
北境長城,風如刀割。
燕孤城坐在箭塔上,手裡拎著一壺劣質的燒刀子。他的胸口處,那層虛幻的赤色甲冑已經隱去,但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像是烙鐵印上去的鎧甲紋路。
他看著城牆下那些魔族的屍體,心裡沒什麼成就感,反而覺得有些無聊。
「霸鎧」給他的感覺很奇怪。那不是一種加強防禦的武功,而是一種**「孤絕」**的情緒。
當那股力量覆蓋全身時,他感覺自己與這世界隔絕了。魔族的重錘砸過來,他感受不到震動,只感受到一種「老子不想理你」的傲慢。
「守一輩子城,最後守出個這玩意兒。」燕孤城苦笑一聲,灌了一大口酒。
他想起陳霸天。那個男人曾對他說過:「孤城,你的心太硬,所以你適合守城;但你的心還不夠狠,所以你當不了霸者。」
現在,陳霸天把「霸」的一部分送給了他。
這是要逼他變狠嗎?
燕孤城看向南方,天啟城的方向。他知道那裡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被貶戍卒突然擁有了神鬼莫測的防禦力,這在那些政客眼裡,比魔族攻城還要危險。
「既然想看,那就讓你們看個夠。」
燕孤城站起身,隨手將酒壺扔下長城。酒壺在半空中被凍成冰塊,落地即碎。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寸肌肉的移動都帶著一種沉重的、像是山嶽崩塌前的律動。這是成長的代價,他必須重新學習如何帶著這身「霸鎧」行走在人間,而不至於把路踩塌。
四、 蘇離的江水與詞
蘇州畫舫,酒香依舊。
蘇離正在嘗試用自己的「霸腿」去踩出一首詞的節奏。
他發現這很難。因為「霸腿」的力量太過狂放,他輕輕點水,江面便會炸起數丈高的水花。這完全破壞了他追求的那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意境。
「陳霸天啊陳霸天,你這份禮物,可真是俗氣得緊。」蘇離躺在甲板上,任由倒流的江水淋濕他的長衫。
他身邊的那些官兵早就逃得沒影了。在普通人眼裡,他現在不是瘋子,是妖怪。
他感受著雙腿中那股躁動不安的力量,那是一種想要踢碎一切、奔向終點的衝望。
「所謂霸道,就是不講道理。」
蘇離翻個身,看著天邊的殘陽。他知道,這世間原本是有規矩的,比如水往低處流,比如欠債還錢,比如……臣子要死在君王手裡。
但現在,他體內的力量在告訴他:規矩是可以踩碎的。
他想試試,如果他用這雙腿一直跑,能不能跑回那個他曾經失去的夏天,跑回那個還沒有人死去的望星台。
這是一種很貓膩式的、帶點文青氣息的成長。
五、 宿命的引線
回到破廟。
阿七終於適應了手臂的痛。他從瓦礫堆裡挖出了一根還算完整的木棍,拄著它,一步步走進了風雪中。
他不知道去哪,但他體內那股灼熱的意志在引導他。
他能感覺到,在極遠的遠方,有另外兩個同樣灼熱的源頭,正在微微跳動。那是他的「同類」,也是他未來的「獵物」。
而在這三個人看不見的高空,無數根透明的絲線已經垂了下來。那些絲線連接著天啟城的深宮、連接著北境的將軍府、連接著江南的鹽運司。
陳霸天死後的第二章,沒有驚天動地的決戰。
有的只是三個孤獨的靈魂,在各自的泥潭裡,慢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們開始學著握拳,學著走路,學著在被世界惡意包圍時,露出一個比這世界更惡意的微笑。
「這場戲,才剛起個調子。」
阿七在風雪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崩塌的破廟,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