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諸婁公主 姃繼

楊徽
難得的一場家庭出遊,幾乎整個金鳳宮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神緊繃,一口氣放空,隨行來到勳所賜的馬術場。
視野在踏出入口的瞬間豁然開朗。
一望無際的草原延展至天際,刻意保留最原始的樣貌。除了入口處幾棟低矮的木造建物與馬廄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人為痕跡,空曠得讓人心口一鬆。
姃繼在看見草原的瞬間,整個人明顯愣住。
下一秒,那張向來冷靜的臉上,浮現出近乎孩子氣的驚嘆。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回了某種久違的節奏,隨即迫不及待地回頭看向我,伸手指向馬廄的方向。
「走!楊徽大人!」語氣乾脆,毫不猶豫。
她身上帶著早上親手準備的裝備,木弓與箭枝,一把石矛。對我們而言,這些東西簡陋得近乎原始;可對姃繼來說,卻再自然不過。
那才是她熟悉的重量,也是家的形狀。
我知道她想家了。
只是姃祀女王的命令很清楚:讓她隨遇而安,親身體會這裡的生活,而不是活在回憶裡。
姃繼在馬廄前停下腳步,目光很快落在一匹體型較矮小的棕色馬匹身上。牠的背上散布著幾個白色斑點,眼角旁還有一抹淡淡的白痕,看起來像是淚痣。
「我想騎這匹馬。」她的語氣很肯定。
以她的身形來說,選擇矮小的馬匹本就更合適。
馬夫聞言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馬背。
「喔,這匹啊。」他語氣帶著點感慨,「這是諸婁那邊交易回來的馬。中原向來很少產馬,多半得仰賴與外族交易。不過這匹算是被挑剩下的,說實話……並不怎麼討客人喜歡。」
他看了姃繼一眼,隨即笑得更開朗了些,「但既然公主殿下喜歡,那就試試看吧!」
「所以這是南方的草原馬?」我順口問道。
「是呀。」馬夫點頭,「和北方那些高挑的戰馬不太一樣。不過我們其實也不會刻意挑選。能成為騎士,本來就是難能可貴的事了。」
我看向姃繼。
她已經走到那匹馬身旁,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在和一位久違的朋友打招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片草原,對她而言,不只是場地。是呼吸,是站得住腳的地方。
隨後,姃繼從背後的腰間包裡取出一小把黃色的乾玉米,遞到馬匹嘴邊。
馬兒幾乎沒有遲疑,立刻低頭吃得津津有味,發出輕快的咀嚼聲。
姃繼彎起眼睛,溫柔地拍了拍牠的額頭。那匹馬把最後一顆玉米吃完後,竟還意猶未盡地伸出舌頭,不停舔著她的手心,顯然還殘留著食物的香味。
「嘿嘿……還想吃嗎?」她低聲笑道。
下一刻,她又抓出另一把乾玉米,灑進飼料盒裡。
就在馬兒低頭專心進食的瞬間,姃繼已經順勢踏前、翻身而上。
動作一氣呵成,俐落得近乎本能,快到我甚至來不及眨眼。
「欸?!等等!還沒裝馬鞍啊!」馬夫一臉錯愕。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這些騎士,確實比不上諸婁的戰士。」我搖了搖頭,「她們可不太需要那種東西。」
「原來如此……」馬夫恍然,語氣也跟著放鬆下來,「難怪。真不愧是諸婁公主殿下。」
姃繼坐在馬背上,並沒有立刻拉起韁繩,只是靜靜等著。
等馬兒把飼料吃得一乾二淨,心滿意足地抬起頭來。
那匹馬甩了甩鬃毛,步伐輕快,像是已經完全接受了背上的重量。
不是被命令,而是被理解。
彷彿在這片草原上,牠們本來就該這樣同行。
姃繼輕輕一甩韁繩,力道刻意收得很柔。
馬兒卻彷彿心領神會,只是低低鳴了一聲,便在馬圈內順著她的意志轉了個小圈,步伐穩定而從容。
不像是被驅使,更像是在配合。
「果然是好馬。」姃繼忍不住讚嘆,語氣裡滿是欣喜。
她的目光隨即投向遠方的靶位,那也是她背著弓而來的理由。
對諸婁的孩子而言,馬術與弓騎不是專長,而是生存本身。
在能夠握穩弓之前,她們早就學會如何在奔跑的馬背上保持平衡。
對姃繼來說,在馬背上拉弓命中目標,恐怕和吃飯一樣自然。
隨著柵欄被打開,她一甩鞭。
馬兒瞬間衝了出去,蹄聲踏碎草地,直奔靶位而去。
姃繼左手控韁、持弓,右手已從背後抽出箭矢。
身形隨著馬背起伏,但弓卻穩得不可思議。
那一刻,我心中猛地一震。:也難怪古時的中原王朝,總是難以正面抵擋外族騎兵,這不是技藝,而是整個民族在草原上磨出來的身體記憶。
「颼──!」第一箭破空而出。落點略低,卻左右準得驚人,只差最後一點上下修正。
「颼──!」第二箭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命中靶面,距離靶心近得令人咋舌。
馬兒沒有停下,她卻已經笑得燦爛。
繞了一圈後,姃繼策馬飛奔回來,利落地下馬,抬頭看向我。
「楊徽大人!」那神情,簡直就像是在討要一句誇獎。
「姃繼,真棒。」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她立刻笑開了,笑容比剛才命中靶心時,還要耀眼。
「不愧是諸婁最引以為傲的騎士。」我笑著說道。
姃繼卻搖了搖頭,語氣很坦率。
「不過……我其實也很喜歡中原的騎士。」她想了想,補上一句,「騎著高挑的馬,身負厚重又莊嚴的鎧甲,看起來反而更有威嚴。」
那不是奉承,而是單純的欣賞。
人就是這樣,總會被自己所沒有的事物吸引,這樣的心情其實再自然不過。
「其實啊。」我輕聲笑了笑,「中原的騎士是職業,可妳們的騎士卻是生活。」
姃繼微微一愣,抬頭看向我,「生活?」
「是啊。」我點了點頭,「我們穿上鎧甲,是為了上戰場;而你們騎上馬,是為了活下去。真要說的話……我們反而更該羨慕妳們。」
「羨慕我們?」她有些意外。
「講句實話。」我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中原的騎士,其實是模仿的。」
我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緩慢而沉穩,「當年中原王朝以車戰為主,卻屢屢敗給外族騎兵,才不得不放下成見,開始學習『胡服騎射』。也正是從那一刻起,中原歷史上的第一批騎士,才真正誕生。」
我看向她,笑得很淡,「若論源頭,妳們才是真正的騎士始祖。」
「騎士始祖!」姃繼瞬間露出驚喜的模樣,或許這段歷史她們並不熟悉,但也確實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當我能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看見外族騎士那近乎本能般的騎射時,心中自然難掩震撼。
那不是表演,也不是炫技,而是一種被歲月與土地反覆淬鍊出的存在方式。
能夠這樣站在一旁見證,本身就足以讓人動容。
姃繼顯然也玩得正開心,再次翻身上馬,動作輕快得像風一樣;我則挑了一匹高挑的血紅馬,踩鐙翻身而上。
「楊徽大人,要不要試試看?」她眼睛亮亮地回頭看我。
我苦笑著搖頭,「我可沒辦法模仿這種高難度的動作啦。光是雙手拉韁才能勉強保持平衡,要我單手控馬、再拉弓射箭……那實在有點太為難我了。」
「那我就再表演一次給楊徽大人看吧!」姃繼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請楊徽大人跟上。」
「當然!」我應聲。
她一甩韁繩,再次朝靶位的方向疾馳而去。
我也隨即策馬跟上,馬蹄聲在草原上交錯回響,我的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她牢牢吸引。
姃繼的神情,專注而純粹,那不是緊繃的警戒,而是一種全然投入的喜悅。
她的視線如炬……明明距離靶位還相當遙遠,她卻彷彿早已鎖定了目標。
我忽然想起來了。
對諸婁的戰士而言,優異的視力幾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在我們還在「尋找目標」的時候,她們早已看清了一切。
姃繼左手控韁、持弓,動作穩得不可思議。不只是手臂,連下盤都穩如磐石。
那並非技巧,而是身體早已記住了該如何與馬共呼吸,也就是所謂的「人馬合一」!
這種境界,根本不是華邦人能靠訓練輕易達到的。
「颼──!」箭矢再度破空而出。
幾乎沒有任何遲疑,便再次命中靶面,距離靶心近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忍不住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這並不是誰比較厲害的問題,而是活法本身的差異。
我的心頭驟然一涼。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現實正面撞上的震撼。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親眼目睹真正的騎射,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體驗。
更何況,騎射對她們而言,甚至還稱不上「全部」。那不過是諸婁戰士眾多戰鬥手段中的其中一項而已。
她們不只擅長高速機動與遠距離打擊,也同樣精於近戰、下馬搏鬥,能在任何距離、任何地形下存活與制敵。
幾乎沒有破綻。
世人對弓箭兵,往往有著極大的誤解,總以為弓手是退居後方、體格單薄之人,才會選擇以遠距離作戰。
但那其實是最嚴重的錯判!弓可從來不是輕巧的武器!它有分石數,能在百步之外穿楊命中的人,手臂所承受的拉力,早已超出常人想像。
能拉得開弓的人,提起刀劍,也只會更加從容。那並非技巧的差異,而是力量與身體素質的直接體現。
「駙馬大人!複合弓請用!」一名侍衛忽然上前,將弓遞到我手中。
我接過那把造型明顯較為現代的複合弓,心中忍不住失笑。
騎射?別開玩笑了!那種事看一次就知道不是臨時能學的,我還不想當眾摔下馬出糗,結果還沒能上靶。
當然是下馬定點射擊囉!至少這一點,我還是有點自信的。
我站穩腳步,左臂打直,右手搭箭、扣弦,複合弓的回饋感相當明確,拉到定位點時,力量被牢牢鎖住。
「颼──!」箭矢破空而出。
命中靶面,但離靶心仍有一段距離。
我不禁苦笑:就算是定點射擊,想做到那種穩定度也不容易,更別說是在馬背上了。
左手承受的不是單純的重量,而是一種持續拉扯的壓力,要讓左手穩住,本身就是一門真功夫。
前幾箭或許還撐得住,可一旦射過超過十箭,差距便立刻顯現出來。
「楊徽大人也不賴。」姃繼看著靶說道。
「只能說勉強吧。」我老實回應,「跟妳比起來,差得遠了。」
我咬緊牙關,再次搭箭。
第二次拉弓時,左臂與背肌便傳來清楚的痠麻感,弓力毫不保留地回饋在身體上。
感覺這把弓的拉力……少說也在三、四石之間。
「颼──!」第二箭比剛才更接近靶心。
我走上前查看靶位:複合弓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貫穿整個靶體,入木極深,威力一目了然。
而姃繼那把自製的木弓,箭只刺入靶面,沒有穿透,卻穩穩停在該在的位置上。
現代弓仰賴機械結構放大輸出、減輕負擔,只是讓力量得以被「借來使用」的小聰明而已。
但她們的弓從來只承認一件事:那就是使用者本身的力量。
我確實嚮往她們的生活!
那種毫不迂迴、以力量與選擇直面生死的方式,令人心生敬意。
但我也明白,那並不是文明人所能輕易承受的世界。
那樣的生活只適合體驗,卻不適合同化。
在那片草原上沒有退路,也沒有緩衝,有的只有一往無前的選擇……
真正活下來的,永遠只有更快、更狠、更早做出選擇的人,幾條命恐怕都未必夠用。
我們能生活在這裡,已經是一種難以察覺的恩賜了!
※註:
射箭真正的關鍵在於左手架弓,而非右手拉弓。
左手所承受的並非瞬間重量,而是持續的反作用力,這股力道往往超出想像。
因此左手必須打直,讓骨骼結構承力,而非依賴肌肉硬撐;一旦用肌力去支撐,準星反而更容易飄移。
再補充一個細節:實際上楊徽的射箭姿勢才是標準專業的,而姃繼的射箭雖然文中沒寫,其實非常隨性,使用她最喜歡的方式去射箭。


















